第三部:權力之爭 第六章 ︻23︼ 坐在徐凱元辦公室的唐國泰雙肘撐著辦公桌,下巴正好輕靠在交握的雙拳之上。他聽著徐凱元的敘 述,r而皺眉,時而臉色舒展。 「錢從你左邊急難互助基金這個口袋出去,又回到右邊兒童癌症基金這個口袋回來。」唐國泰嘆口氣, 「唉,人真是沒有效率的動物,又是抬棺、威脅,又是病理解剖的,一定要繞上這麼大半圈,浪費這麼多 資源,結果又回到原點,說穿了還不就是賠錢嘛,可是非得這樣。」 徐凱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不管如何,這次的事還是謝謝你的幫忙。」他對唐國泰說。 「我幫的那些忙都派不上用場。」 「哪裡,你太客氣了,」徐凱元接著說,「關於新任院長遴選任命的事,最近公文應該就可以擬好, 送到校方去。不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必須找你商量……」 「是。」專注而銳利的眼神在唐國泰臉上流露。 「你知道,附設醫院院長雖然我有提名權,但是最後的同意以及任命仍必須由校長來決定。」 「我明白。」 「現在的校長辦學校很困難。一個學年度全校的費用支出二、三十億元,可是學雜費再加上其他收入 十億元不到,不足經費全部要靠教育部補助。這幾年教育部改變補助政策,要求各校要自籌經費。因此當 校長的人可以說苦得不得了,不得不對外開辦很多額外的收費課程,放下身段到處磕頭,想盡辦法籌募經 費……我在想,以你關係這麼好,如果能來幫忙學校,校長一定很高興。」 「籌募經費的話……」唐國泰撫著下巴,「不曉得大概需要多少錢?」 「我先聲明,這只是我的建議,因此也沒有額度的問題。」 「當然,」唐國泰很理解地表示,「院長的好意我非常感激。只是,這件事不曉得該怎麼著手進行才 好?」 「時間上有點趕,」徐凱元看著桌曆,「這個禮拜天和校長約了要爬山,如果趕得及在那之前……」 「的確是有點趕,」唐國泰掐著手指,想了一想,「我得馬上聯絡這件事。」 「你用這個電話,」徐凱元隨手比了比電話,他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我去洗手間﹐馬上回來。」 徐凱元慢條斯理走出辦公室,轉進隔壁的秘書室,支開秘書小姐。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校總區。幾番 轉接之後,電話裡傳來孫校長的聲音。 「徐院長你打來得正好,」校長抱歉的聲音,「禮拜天早上十點半我必須參加前理事學院湯院長的公祭。 一方面通知得很倉卒,可是又不能不去,所以關於爬山的事……」 「十點半,」徐凱元抓著電話猶豫了一下,「校長有沒有可能把爬山的時間往前提早一些﹖我想跟校 長介紹個企業界的朋友。他對於校務經費的捐款很有興趣。」 「企業界的朋友?」 「外科唐國泰主任介紹的。」 「唐主任?不是你附設醫院院長的提名候選人嗎?」 「是。」 電話那頭校長沈思了一會兒,乾脆地說: 「好吧,既然是你介紹的人。我們就把時間挪到早上六點鐘,老地方見面吧。」 徐凱元掛上電話,下意識地敲著桌子,不曉得想著些什麼。過了一會,他悄然無聲地走回辦公室。 「是,是,」唐國泰背著徐凱元,仍在打著電話,「我個人可以說感激不盡,我相信醫學院院長以及 校長也都會非常感謝。」 過了一會,唐國泰打完電話,回過頭看見徐凱元,謹慎地問: 「五百萬元會不會不好意思?對校長不好交代﹖」 「校長應該會很高興才對,」徐凱元朗讚許的表情望著唐國泰,「你介紹的這位朋友﹐……」 「建輝藥品廖董事長。」 「這位廖董事長,是不是請他禮拜天早上六點鐘和校長一起去爬山,大家順便見個面,聯誼聯誼?」 「當然,當然。」唐國泰說完,自顧搖頭笑了起來,他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嘖嘖地說,「這麼早, 六點鐘?」 ***** 禮拜天清晨,整個市區還沒有完全睡醒,往木柵貓空的山區早充滿了戴著斗竺、拄著手杖登山、健行 的人。 六點半不到,一輛顯眼的朋馳500汽車沿著山區道路徐徐往上行駛,汽車在半山腰處正要通過一群約 莫十個人左右的登山團體時停了下來。從汽車裡面走出來兩個西裝筆挺的人,客氣地邀請其中兩位登山者 一起上車。汽車駛往山頂,在一家飲茶店前停了下來。他們四個人步下汽車,走進飲茶店,留下司機發動 著引擎在門外等候。 差不多二十分鐘之後,兩位身著運動服的登山者必恭必敬地送兩位西裝筆挺的人走出飲茶店,登上汽 車,並且句他們揮手告別。 兩個身著運動服的登山者站在飲食店門前看著手錶,彼此不知還嘀咕著些什麼。他們望向來時路,顯 然還在等著原來那一群登山的朋友。 七點鐘左右,一陣惱人的電話鈴聲把唐國泰從睡夢中吵醒。 「唐主任,我是建輝方總經理,我跟你報告,今天早上我和董事長已經在山上和孫校長以及徐院長見 過面,彼此也談得很愉快,您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是,真是感謝,」雖然唐國泰仍然睡眼惺松,立刻反應過來,「董事長在不在,我想要親自和他說 聲謝謝。」 「董事長現在不在,」方總經理的笑聲,「他一直喊著這麼早受不了﹐已經回家睡回籠覺了。」 掛上電話,唐國泰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可是無論如何都睡不著覺。他從床上起身,搖搖晃晃走向窗 前,瞇著眼睛拉開窗帑,才發現天色已經變得這麼亮了。 ︻24︼ 徐凱元從山上回來立刻接到黃秘書的電話,急急忙忙跟他報告今晚總統的晚宴通知。由於時間非常緊 迫,徐凱元一直想不透為什麼有這場晚宴。他撥了一通電話到加護病房詢問陳心愉的病情進展,得知目前 呼吸窘迫的症狀已經獲得改善,並且凝血時間回復正常範圍。 徐凱元心裡盤算著,或許總統為這件事感到很高興,宴請相關的醫師吧?可是等到他穿著正式服裝, 進到位於二十三樓的聯誼俱樂部時,才發現事情非比尋常。在總統的餐宴上,除了校長以及趙院長外,包 括行政院施院長、教育部未部長、高教司李司長、人事行政局邱局長以及審計處余主計長全都出席了。 十五分鐘之後,總統中王世堅主任以及特衛長丁中將陪同,來到晚宴現場。他和每人握手致意,並且 招呼彼此認識,請大家一一入席。 「這次小女住院,承蒙趙院長、徐院長以及孫校長多方關照,」總統高舉酒杯,大家都從座位上站了 起來,「我邀請大家來聚餐,除了表達對醫院的感激之外,同時也要感謝各相關部會的配合。」 一飲而盡之後,每位賓客身後的服務人員很快為每個人盛上新的紅酒。行政院施院長也帶領著大家舉 杯。 「我們恭祝總統政躬康泰,也預祝心愉早日康復。」 幾番勸敬之後,大家終於坐了下來,晚宴正式開始。宴會的方式屬於中菜西吃,總統熱絡地招呼大家 用菜,並且在席間談起一些振興國內經濟景氣的方案以及國家經濟發展的大方向問題。這些方案,在報紙 的頭條以及社論上,早不知看過幾回了,可是總統仍然像個傳教士,興致勃勃地宣揚著。包括財經出身的 行政院施院長、余主計長以及其他人也都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 徐凱元靜靜地聽著大家的談話,幾乎插不上一句話。他記得陳心愉第一次做化學治療時,總統宴請醫 療人員是她順利出院之後的事。他覺得有些納悶。目前陳心愉還插著管子在加護病房裡面,再怎麼說也不 是宴請醫療人員的好時機。如果為了心愉的病情特別請託的話,席間幾乎不曾聽他提起心愉的病況,或者 任何關於治療方式的討論。可是如果宴席和心愉的治療無關,大費周章地找來這些人,在這裡談些無趣又 老掉牙的財經政策宣導,又不像是總統該做的事情。 「徐院長,」忽然總統注意到他,「看你都不太說話,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報告總統,徐院長最近有個病人治療不太順利,和病人家屬有一些醫療糾紛。」孫校長表示。 「喔?」 「承蒙總統關心,」受到這般注目,徐凱元有些慌亂,「最近和家屬溝通過,一些誤會已經達成共識, 問題順利解決了。」 「那就好,」總統笑了笑,「這個時代醫生愈來愈不好當了。來,我們一起敬徐院長。」 徐凱元連忙舉起酒杯,把杯中的紅酒一仰而盡。 酒杯才放下來,服務生又端著紅燒大排翅上桌。菜色一道緊接著一道。宴會的話題不知道從什麼開 始,從財經宣導轉到了個人就醫經驗以及種種醫療趣譚。 徐凱元離座去上洗手間時才發現總統正好尾隨在他的身後。 和總統並肩站在便盆前實在是很尷尬的事,他不曉得該打招呼或者不打招呼。正這樣想著時,徐凱元 忽然聽到總統的聲音,問他: 「附設醫院最近是不是要重新任命院長?」 總統出乎意料的問題讓站在便盆前的徐凱元有點手足無措,一陣忙亂之後才來得及回答: 「是。」 總統整理好褲檔,走到洗手台前面,從鏡面看著走過來的徐凱元。 「徐院長,謝謝你今天晚上的光臨,」總統邊洗手邊看著鏡面,「你知道今晚的宴會你是我最重要的 客人?」 徐凱元站在洗手台前洗手,看著鏡面裡的總統。 「不敢,不敢。」他謙虛地說。 「今天稍早我也曾和朱部長以及孫校長通過電話,就新任命院長的事,簡單地瞭解了一下,」總統拿 出梳子整理頭髮,「我的意見並沒有逾越權責或是別的意思,單純是我個人的建議。」 「是。」 總統整理好了儀容,轉過身來,用著嚴肅的語氣說: 「我不曉得你的判斷或者是考量怎麼樣,不過以我個人的接觸和觀察,我覺得外科唐國泰醫師不管在 醫德或人品士都有不少缺失。無論如何,他不適合擔任貴院的院長。」 「是。」 「希望你能明白我對這個醫院的期許很深。」 在餐廳外圍安全人員的注目下,徐凱元和總統一起走回宴客室。 有了總統回到席間,進行中的宴會氣氛更加熱鬧了。大家又為了不同的理由敬酒、乾杯。 席間,校長悄悄地附到徐凱元耳邊,低聲地問: 「總統都跟你說過了?」 徐凱元的眼角餘光注意到斜對面教育部宋部長正朝他們這邊看來。 他沒有說話,沈重地點著頭。 ︻25︼ 儘管黃昏已近,六幅村的南太平洋主題遊樂區仍然到處是節慶假期的歡樂氣氛。 海盜舶的鈴聲啟動之後,座位前方的安全欄杆自動扣壓止來。海盜船開始以前進後退的方式作鐘擺運 動。 邱慶成坐在正要開動的海盜船船頭的座位上,略微不安地對著坐在身旁的馬懿芬笑了笑。隨著擺動, 他們慢慢地往後升高,之後又往前掉落。 邱慶成雙手緊緊地抓著前方安全欄杆,皺著眉頭說: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非坐這個不可。」 「我覺得很有趣啊。」馬懿芬撥了撥她的長髮。 漸漸,海盜舶的擺幅愈來愈大,船身一下子擺晃到四、五層樓的高度,然後疾速地往水平面俯衝。 「啊||」高低起伏的驚叫聲不約而同從乘客間發出來。 叫聲還沒停止,船頭座位又從地面上倒退著晃回來,不斷地升高,直到擺軸超越一百八十度水平線, 幾乎把乘客倒懸在半空中。 船身往前擺盪,又是一陣失控的尖叫。 隨著船身起落愈急劇,乘客猛爆的情緒就愈發激動。馬懿芬側身看見邱慶成死抓著欄杆,全身肌肉緊 「這簡直是虐待,」邱慶成的臉色蒼白,「我不覺得這樣很有趣。」 「你可以學我啊。」 「學妳怎麼樣?」 「學我尖叫。」 忽然船身又一個急劇拉升,高度前所未有,把他們倒吊在五、六層樓的空中。邱慶成閉上眼睛,隱約 覺得胃部有些痙攣。 船身迅速俯衝,彷彿失足墜樓。 又是此起彼落的叫聲以及馬懿芬高八度的音調從耳際傳來。 馬懿芬興奮地伸手過來抓著他,大聲地叫著: 「你要叫出來啊,不要悶著,這樣才會過癮。」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邱慶成寧可跳船落水。 經過那個晚上加護病房的電話事件之後,他以為這次見面少不了又是一陣歇斯底里。這些戒慎恐懼的 心情,使得邱慶成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侍候著。 可是,整個下午,馬懿芬顯得既興奮又快樂,簡直有些異常。 船身又一個太迴盪,邱慶成感覺到胃部的痙攣加劇。這幾天下來,他早被摧折得剩不到幾絲游息苟延 殘喘,沒有想到遊樂園這麼花費力氣。 正要嘔吐時,神蹟降臨似地,擺幅忽然變小。 前後再幾個軟弱無力的擺動之後,船身終於停了下來。 邱慶成步下海盜船,不可思議地看著等候線後頭婉蜒的排列隊伍。馬懿芬過來牽著他的手,嚷著: 「天哪,你的手怎麼這麼冰冷?」 邱慶成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一群大溪地土著裝扮的男男女女拿著火把,隨著鼓聲節奏,在園區奔跑,熱熱鬧鬧地點燃了四處的火 炬。火炬映著水面的倒影,妝點出特殊的異國風味。 隔著水面,島嶼似的舞台已經準備就緒。黃昏的序幕就在南太平洋熱情的歌舞聲中揭開。 「休息一下吧?」邱慶成餘悸猶存。 他們在水榭旁的石頭上坐了下來,遠遠地欣賞著精采的歌舞表演。 吉他樂聲伴著溫柔的合聲透過擴音器緩緩飄揚。晚風吹拂中,身著草裙的歌舞女郎配合著節奏款款扭 擺腰肢。 馬懿芬甩甩頭,撥弄了一番她的長髮。 「你女兒呢?」她問。 「美茜帶她回外公外婆家了。」 「我真希望有一天和你帶著我們的小孩來這裡玩。」 「這裡本來就不是大人玩的地方。」 夏日的艷陽餘暉染紅了天邊的彩霞。從舞台側斜方高高的人工火山口,吞吐出陡直的軌道延伸入水。 不時有獨木舟從軌道頂端,挾帶著整舶的尖叫、呼喊,俯衝水面,濺起水花無數。更遠的地方是高聳入天 的自由落體、二度空間旋轉大章魚以及飛翔的大海鳥。此起彼落的歌聲、笑鬧以及尖叫,建構出一幅美麗 的歡樂世界。 「你知道我現在的感覺嗎?」馬懿芬問。 「嗯?」 「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好好的,怎麼感傷起來了?」 「也許是太幸福了吧,竟覺得那麼不真實,」馬懿芬淡淡地說,「畢竟只是遊樂場。」 「妳想太多了,」邱慶成作出羅丹雕像沈思者的姿勢逗她,「最偉大的遊樂場哲學家。」 「或許吧。」馬懿芬笑了笑,「我只是想到人世間有那麼多的恩怨、痛苦,忽然就有想哭的衝動。」 邱慶成沒有說話,他們沈默地坐了一會。 「陪我去坐自由落體。」馬懿芬提議。 「自由落體?」邱慶成皺眉頭看著遠方高達幾十公尺的高塔。懸空的座位從塔頂載著乘客,以自由落 體的方式直落而下,直到逼近地面,才緊急煞車,「會不會有點危險?」 「危險才好啊,」馬懿芬認真地點點頭,「萬一墜毀了,我們死在一起,你想,那會多麼美麗?」 「一定要這樣嗎?」 「我可不想一個人孤伶伶地摔死在那裡。」 邱慶成露出為難的神情。 「陪我去坐自由落體嘛,」馬懿芬展開撒嬌攻勢,「是你叫我不要亂想的,現在我需要刺激。」 天色愈發暗淡下來,邱慶成幾乎被馬懿芬半拖牛拉到自由落體的高塔下排隊。遊樂設施的中心是一座 四面型的高塔,每面有五個相連的懸空座位,以機械動力控制上下。由於等待的人數有限,順著迴旋樓梯 往地下二樓基地,他們並沒有等候很久。 坐上懸空的椅子,安全欄杆扣定之後,座位便緩緩上升。 邱慶成和馬懿芬並肩坐在緊鄰的位置,隨著高度增加,整個遊樂場在眼前慢慢浮現,落到他們的腳 下,變得好小。視野很快地擴及周遭空曠的腹地、遠處的山川、道路以及聚落的燈光。 還沒有升到塔頂,邱慶成就有點後悔了。無論如何,剛才實在不應該答應馬懿芬陪她上來的。現在兩 隻懸空的腳不知怎麼回事,冰冰涼掠地,似乎不太聽從使喚。他俯首望去,心裡想著如果是大白天或許情 況會好一點,可是在昏暗的燈光下,地面只顯得更加遙遠、無盡。 機械拉升的力量到了頂端停了下來,他們的座位就懸在塔頂上。風空盪盪地吹著,除了座位前面一小 方安全欄杆外,整個人無依無靠地被懸在夜空之中。靜默以及等待把恐怖的感覺推到了最高點。 邱慶成的心臟抨抨地跳著,手心直冒冷汗,彷彿全身都不受控制了。他感覺到馬懿芬伸手過來抓著 他,用再平淡不過的語氣說: 「我懷孕了。」 「什麼?」夜風呼呼地在腳底下呼嘯著。 「我懷了你的孩子。」 邱慶成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每一個字。可是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在他來不及意會之前,只聽見轟的一 聲,整個人便措手不及地墜向無邊無際的深淵。 ︻26︼ 週一的開刀房顯得有些沈悶。蘇怡華踩進開刀房,他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鐘,十點半左右。由於手術安 排在第七手術室第二台刀,因此這個時間進開刀房應該差不多。 蘇怡華走進第七手術室,發現手術室不但沒有空出來,手術台上還躺著一個麻醉中的病人。整個手術 室,除了看守著監視器的麻醉護士以外,空蕩蕩地看不到其他人。 「怎麼回事?」蘇怡華問。 「唐主任的病人,」她抬頭看了一下蘇怡華,「剛剛第一台手術結束,總醫師就急急忙忙把唐主任的 刀插了進來。」 「他們人呢?」 「在第五手術室。」 「病人怎麼辦?」蘇怡華看著手術台上的病人。 「剛剛做了乳房的冷凍病理切片,要等病理部的報告才能決定是不是要進一步做乳房根除手術。」 「還要等多久?」 「不知道,」護士搖搖頭,「要看病理報告什麼時候出來。」 蘇怡華氣急敗壞地走出第七手術室,看見外科總醫師正坐在內勤事務桌旁,抱著電話,焦頭爛額地聯 絡著事情。 「是,是,對不起,唐主任臨時有急事,對不起……」 他掛上電話,看見蘇怡華,又忙著起身道歉: 「蘇醫師,對不起,唐主任今天不曉得在急什麼,搞得雞飛狗跳……」 「他喔,一早就被唐主任罵,」內勤護士指著總醫師,「現在又被所有的人罵,我看他已經快要神智 不清了。」 「不能說只有唐主任的病人是人,別人的病人都不是人啊,」蘇怡華無奈地翻著桌上的手術預定表, 喃喃地說,「到底地今天有幾台手術,那麼趕?」 蘇怡華邊說著,看見關欣走過來。她全身無力地往旋轉椅上一躺,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好了,今天還有一大堆病人等著開刀,現在三、五、七手術室都是他的病人,一大早這一區通通停 擺了。我們二、三十個人全部坐在這裡休息,陪他等病理切片的結果……」 總醫師看著關欣,不停地點頭表示歉意,手裡仍忙著撥電話。 「8C第五床病人,是良性纖維瘤。是,8B第三床,惡性腺腫瘤,8A第二床,惡性濾泡腺腫瘤。」 總醫師在紙上記載電話中的口頭報告。掛上電話,他抓抓頭,拿著紙條走到第三手術室門口,嚷著: 「8c第五床,好了,沒事了,讓病人醒過來。」又走到第七手術室,「這個病人是惡性腺腫瘤,要 做乳房根除術,備血一千西西,全部叫過來待命。」 他看著手上的紙條走回內勤事務桌,很沒把握地拿起電話,和病理部再作確認。等掛斷電話之後,急 急忙忙又飛奔至第三手術室,慌忙地喊著: 「不對,不對,這個病人是惡性腺腫瘤,先不要讓她醒來,備血一千,先叫過來。」說完,匆匆忙忙 跑到第七手術室,「剛剛講錯了,這個病人沒有事,讓她醒過來。」 他全無頭緒地衝來衝去,又急急忙忙跑進第五手術室去向唐國泰報告。 蘇怡華皺眉頭看著這一切,側過臉,看見關欣正在搖頭。他們彼此會心地交換了一個十分無奈的笑。 總醫師一進到第五手術室,聽見咻咻咻抽吸器的聲音,只見地面上抽吸瓶裡血液很快地滿了上來。唐 國泰正破口大罵著: 「你們全部都是死人是不是?只會站著看?現在哪裡在流血?」他一雙銳利的眼睛盯著身旁的住院醫 師,那位住院醫師拿著抽吸管,頭低得不能再低,「這裡在流血,你在吸哪裡?」 總醫師站在那裡正好被唐國泰瞧見。還來不及報告,立刻被罵得狗血淋頭。 「總醫師,我求求你可不可以?你明明知道我的刀開不完,派一些蝦兵蝦將給我。你把我當成什麼? 新兵訓練中心是不是?我鄭重地告訴你,從現在開始,第三年以下的住院醫師不准跟我的刀。」 「是,」總醫師機警地說,「報告主任,我馬上刷手上來幫忙。」 總醫師迅速地刷子消毒,更換無菌衣。好不容易抓到一個空檔,邊穿衣服戴手套,邊向唐國泰報告隔 壁手術室病人的病理結果。話還沒說完,被神色緊張衝進來的開刀房魏護理長打斷。 「唐主任,醫學院徐院長親自打過來的電話,你要不要接?」她興奮地說。 儘管手術台上的病人流著血,隔壁手術房兩個病人還在麻醉中,唐國泰仍從手術台走下來。他把一雙 沾著鮮血的手套在衣服上抹來抹去,沒任何交代,著了魔似地跟著護理長走出手術室。 總醫師上了手術台,接過抽吸管,積極地進行止血以及手術。 「唐老闆到底在發什麼神經?」他淡淡地問住院醫師。 住院醫師搖搖頭,反倒是刷手的護士小姐說: 「你們唐主任要升醫院院長了,你不知道?」 「真的?妳聽誰說的?」 「聽護理長說的。」 總醫師一邊進行手術,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麼?」刷子護士問。 「上一屆總醫師交班的時候曾經跟我說過,唐老闆罵人表示他的心情很好,根本不用擔心。萬一他安 靜不講話,那才是麻煩,」他搖了搖頭,又自我解嘲似地笑了笑,「我今天總算體會到了。」 他一邊說著,看見唐國泰接完電話回來,站在門外刷手,和魏明珠窸窸簌簌不知討論著些什麼,情況 看來有些怪異。 等唐國泰換好無菌衣、穿戴手套完畢重新站上手術台,氣氛立刻和先前大不相同。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總醫師開始覺得毛骨棟然。 不曉得為什麼,從頭到尾唐國泰不說一句話,旁若無人地進行著手術。他從來沒有見過唐國泰這麼安 靜過。沒有人敢多說一句話,整個手術室像放映默片似。 沈悶的氣氛排山倒海而來。他的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恐懼,總覺得一定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壞事就要發 生了。 沈默持續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等到乳房切除完成,縫合皮下組織的時候,唐國泰很怪異地動了動自 己的左手,又動了動右手,像測試什麼似地。等到測試完畢,他平靜地把手上的器械交給總醫師。 「拿著我的手術刀。」 那是半個多小時來總醫師聽到唐國泰說的第一句話。 唐國泰又動了動左手以及右手,喃喃地說: 「我中風了。」 他試圖著後退,一個不小心,整個人往後倒栽在地上,口吐白沫。 總醫師了解到事態嚴重,匆匆忙忙跑下手術台,翻了翻唐國泰的左眼皮,又翻了翻他的右眼皮。他慌 亂地跑到手術室門外大喊: 「誰來幫忙,唐主任中風了﹗」 魏明珠第一個跑來,搞不清楚狀況地問著: 「唐主任需要什麼?」 「唐主任中風了。」總醫師一字一句地重複著。 魏明珠衝進開刀房,一看到躺在地上的唐國泰,立刻驚慌失措地衝了出來。 由於這個發現是如此地震驚,有一刻,她簡直不知該如何反應,只是愣在那裡。過了一會,像是清醒 過來以垃,她用盡最大的力氣,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快點來幫忙,唐主任中風了﹗」 開刀房的內勤工友拿著新送到的公文走進鞋套間,把公文張貼到怖告欄上。正當他把公文貼到一半 時,發現開刀房內起了一陣很大的混亂。按捺不住滿心的好奇,他跑去站在門口觀看。 「老吳,快點,」一個開刀房護士看到他,「你去外勤推一部推床過來。」 「可是,」他指著佈告欄上的公文。 「唐主任中風了。你趕快去推過來,什麼都不要管了。」 內勤工友顧不得還沒有張貼好的公文,緊緊張張地衝到外勤去找推床。一時之間,唐主任中風的事傳 遍整個開刀房,許多人都跑過來關心。混亂有愈來愈大的趨勢。 那張被冷落在一旁的公文,顯得有些搖搖欲墜。公文上落著醫學院徐院長和校長的簽章,以及學校的 大紅官防。上頭工整地寫著: 茲敦聘徐大明教授為本院附設醫院院長,自八月一日起生效。 特此公告 這個消息延遲了一會兒。直到混亂稍微平息,才有人看到這張翻飛著的公文,驚天動地的到處去宣傳。 ︻27︼ 蘇怡華敲門的時候,徐大明正在廚房裡面大事張羅料理,來開門的是徐太太朗睿倩。 「師母好,」蘇怡華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不好意思,來得太早了。」 「不會,不會,請進,」胡睿倩忙著招呼他,回頭喊著,「大明,蘇醫師來了。」 徐大明穿著圍裙,從廚房露出一個頭。廚房裡煙霧瀰漫。 「院長好。」蘇怡華遠遠地對著他點頭。 「蘇醫師,你先請坐。我馬上就好。」 「他一年只有過年那天做一次菜,」胡睿倩笑著說,「今天也不曉得發了什麼神經,親自下廚。」 「這是我帶來的紅酒,慶賀院長就職。」蘇怡華困窘地看著自己帶來的禮物,「不好意思,來不及訂 花。」 胡睿倩接過紅酒,指著滿屋子的花籃說: 「紅酒很好。你看到處都是花,沒地方擺,我還得送給鄰居呢。真是傷腦筋。」 他們走進客廳。蘇怡華看到空蕩蕩的座椅,訝異地問: 「其他人呢?」 「本來還約了內科新任的主任游教授,不巧他的學生替他辦了慶功宴,臨時決定不能來。」胡睿倩笑 著說,「沒關係,你來了院長很高興,我們幾個人一起慶祝。」 胡睿倩請蘇怡華坐下來。還沒坐定,她就忙著對樓上呼喊: 「妹妹,蘇醫師來了。妳下來幫忙招呼客人好不好?」 徐翠鳳新剪了削薄的短髮,穿著貼身短袖絲質上衣,復古式喇叭褲,有一搭沒一搭地從迴旋樓梯踱下來。 她旁若無人地穿越客廳,走到廚房,過了不久,端著一杯柳橙汁走出來,放在蘇怡華面前的桌面上。 「妹妹,」胡睿倩催促她,「你要招呼客人啊。」 「蘇醫師,請喝果汁。」 她意思意思地點了點頭,之後像完成了什麼應盡的義務似地,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噘著嘴,無趣地玩 弄自己的手指頭。 「這個孩子就是這樣,」胡睿倩不好意思地側過臉對蘇怡華說,「被她爸爸慣壞了。」 蘇怡華看了徐翠鳳一眼,發現她正愉愉地打量著他。他們的目光交會了一下,立刻各自怯縮。 沈默慢慢擴散。終於,胡睿倩率先打破了沈默: 「院長常稱讚蘇醫師是很優秀的外科醫師。」 「哪裡。」蘇怡華顯得有些不安。 「聽說外科醫師非常忙碌?」 「還好。」 由於對話實在太無聊,沈默很快又回來了。 「徐小姐學的是什麼?」現在輪到蘇怡華另起爐灶。 「室內設計。」徐翠鳳低著頭。 蘇怡華環顧四周,客氣地問: 「這裡的裝潢是徐小姐設計的?」 「他們兩個人才不敢住我設計的裝潢呢。」徐翠鳳沒好氣地說。 「妹妹畫的那種房子,」胡睿倩連忙分辯,「像是給外星人住的。」 「你看,」徐翠鳥指著媽媽,「又來了。」 好不容易氣氛有點起色,一不小心,又掉進沈默的水溝裡去,沾惹得到處都是尷尬的氣味。 不久,總算徐大明奮戰完畢,從廚房端著一盤川醬牛腩走出來。 「開飯了。」他喊著。 「我去幫忙。」徐翠鳳如魚得水,立刻從沙發上跳起來,飛也似地逃離現場。 「我也去。」蘇怡華連忙跟著起身。 他們同時往餐廳移動,幫忙端盤子、擺定餐具、酒杯。徐大明陸續從廚房又端出了脆爆鵝掌、荷香排 骨、河鰻蒲燒、西湖牛肉羹……,並且一一介紹。很快,餐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新出爐佳餚。 餐宴就在各式烹調評論以及徐大明的沾沾自喜中展開。蘇怡華高舉新開的冰涼香檳酒,向徐大明致 敬。 「祝賀院長就任新職,步步高昇。」 「彼此,彼此。」徐大明招呼大家舉杯,「我這次就任新職,蘇醫師幫了很大的忙。」 在愉快的氣氛中,大家把杯內的香檳一仰而盡。徐大明放下酒杯,淡淡地問: 「唐國泰目前情況如何?」 「左側腦豆狀核與尾狀核之間的血管破裂,血塊壓追到側腦室。」 「有生命危險嗎?」 「現在應該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你說,他是左側深部腦出血,那麼應該是右側行動不便……」 「我想,他將來不可能再上手術台開刀了。」 「外科目前內部的情況怎麼樣?」 「現在外科主任由邱慶成暫時代理。」 「唐國泰也該下來了。至於外科主任的話……」徐大明沈思了一下,想到什麼似地,「你和邱慶成誰 比較資深?」 「邱慶成比我資深兩年。」 「看來天時、地利都在他那邊……」徐大明若有所思地說,「依你的觀點,你覺得邱慶成是好人,還 是壞人﹖」 徐大明冷不防這樣問,蘇怡華有點愣住了,簡直不知該從何答起。幸好胡睿倩及時制止他們的討論。 「兩位大醫師,拜託你們,我們好不容易有一頓大餐,之後還要去趕國家音樂廳聽胡乃元的小提琴獨 奏。你們有什麼重要的公事到醫院再談好不好?」 「胡乃元﹖」蘇怡華的疑問更多了。 「胡乃元不錯喔,他的父親也是一位眼科醫師,」胡睿倩笑著說,「正好我手上有四張票,在國家音 樂廳,我們大家一起去。」 徐翠鳥作了個鬼臉,沒說什麼。她率先吃了一口蒲燒,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怎麼了,」徐大明關心地看著她,「妹妹?」 「沒有檸檬味。」 胡睿倩也夾了一口蒲燒,放到嘴裡,她說: 「還好啊,我覺得。」 徐翠鳳眉心緊蹙,一雙眼睛巴答巴答地望著徐大明。 「妹妹,今天慶祝爸爸就任院長,可不是妳過生日。」胡睿倩嚴肅地說。 徐翠鳳仍翹著嘴,沈默地僵持著。 「檸檬,我怎麼忘記了?真是的。」徐大明笑著打圓場,「你們先吃。我出去買幾個檸檬,馬上回 來。」他慢條斯理地起身離開餐廳,走向玄關。 蘇怡華詫異地看著徐大明拉開了大門。 才幾秒鐘以前,那個深思熟慮的權謀家不曉得消失到哪裡去了,現在只剩下一個有求必應的老爸爸, 慈祥和藹地消失在門的那一端。 八點四十五分,國家音樂廳的中場休息時間。徐大明天婦站在演奏廳外川流的人潮中,同蘇怡華抱歉 地鞠躬。 「不好意思,臨時有急事,必須先走。」 「哪裡。」蘇怡華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禮貌地陪著鞠躬。 「今天晚上我把女兒交給你了,」徐大明拍拍蘇怡華的肩膀,語重情深地說,「請你好好照顧她,好 嗎?」 蘇怡華慎重地點頭答應。 他們彼此揮手告別。臨走前,胡睿倩還不忘叮嚀徐翠鳳﹕ 「音樂會結束不用急著回家,你們可以到處去走走,有蘇醫師陪妳我很放心。知道嗎?」 「喔。」 「記得,」徐大明也指著蘇怡華,「晚上送她回家。」 「一定。」蘇怡華又點了點頭。 看著院長賢伉儷翩翩地消失在音樂廳的玻璃門外,蘇怡華仍僵硬地揮著手,一臉都是無辜的微笑。 「你的手不會酸嗎?」徐翠鳳忽然問蘇怡華。 「嗯?」 「他們已經走了,」徐翠鳳提醒他,「你的手可以放下來了。」 蘇怡華總算停止了揮動,把右手放下來。他看著徐翠鳳,手足無措地問: 「現在怎麼辦?」 「我想喝咖啡。」 兩個人排隊買了附贈點心的罐裝咖啡,並坐在音樂廳外面的長椅子上。徐翠鳳用吸管意興闌珊地把咖 啡吸得嘶嘶作響。蘇怡華則靜靜地看著川流過往的人。不久,廣播系統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各位觀眾,今晚下半場的節目即將在三分鐘之後開始,請儘快入座,謝謝您的合作。」 「我們進去吧。」蘇怡華連忙起身,回頭看見徐翠鳳還坐在長椅上。 「要聽你自己進去聽,」徐翠鳳托著臉頰,「我可不想浪費一個晚上,看人家肩膀扛個木箱子,鋸出 怪異的聲音,他不累我可累死了……」 「可是,」蘇怡華猶豫了一下,「我答應過你爸爸,必須送妳回家。」 「你走好了,我不會告訴爸爸的。」 場外的觀眾們都加緊了腳步,紛紛從各個出入口進入大廳。廣播又傳來第二次催促。 「不聽無所謂,」蘇怡華有點手足無措地說,「但我是不會走的。」 眼看著觀眾一一走入大廳,工作人員關閉各出入口。 「是你自己說要跟著我的。」徐翠鳳從皮包裡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我是翠鳳。對。哎,別提了, 還在音樂廳。」 蘇怡華傻楞楞地看著她對行動電話有說有笑,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 「對,我馬上過來,我帶一個人,」她皺了皺眉頭,「沒辦法啊,甩不掉。」 掛上了行動電話,她打量著蘇怡華,思考著什麼似地,終於歎了一口氣說: 「走吧。」 「什麼?」蘇怡華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走啊﹗」徐翠為大剌剌地說,「你不是打算整個晚上跟著我嗎?」 一家叫Chicago的pub 查理.派克的爵士曲調﹐吧檯上滿桌5OOCC的啤酒以及稀稀落落的笑聲。 「再說一個,Allen。」徐翠鳳滿臉鼓舞的表情。 叫Allen的男孩子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地又說了一個笑話。 笑聲之中,蘇怡華淡淡地啜飲了一口啤酒。他看了看錶,十一點左右,這個晚上對他來講實在有些冗 長。「翠鳳,妳跟我們介紹一下這位西裝筆挺的帥哥嘛,」忽然Allen的流彈波及到蘇怡華身上,「又是 你爸爸的手下?」 「蘇怡華,他是個外科醫師。」徐翠鳳再三強調,「不是我爸爸的手下。」 看到蘇怡華有些不自在,徐翠鳳轉身說: 「蘇醫師,你不要理會Allen,他就是這個樣子,瘋瘋癲癲的。他老爸有一個上市公司要他接總經理, 嚇壞他了。寧可跑來這邊整天廝混,當個攝影小弟,存心把他老爸氣個半死。」 「我老爸?饒了我吧﹗」Allen皺著臉,模仿猩猩的動作,用正經八百的台灣國語腔調說,「企業最重 要的是良心,我們要對社會奉獻、對工作付出、對員工關懷。企業就像一個大家庭,我們應該要有愛心、 信心、耐心……」 Allen的模仿秀還沒有表演完,被一陣急促的催促聲打斷: 「渴死了,啤酒趕快上來,出人命了。」 蘇怡華回過頭,看見一個高高壯壯,畜著長髮,滿臉絡腮鬍的年輕男子從門外走進來,他一身破舊的 牛仔褲以及無袖汗衫,鍛鍊過的肌肉線條格外明顯,一走進門,像管區巡警似地到處打招呼。 Allen回頭看了一眼,促狹地說: 「這個死Stephen。」 Stephen熟門熟路地走過來吧檯,坐上高腳椅,拍了一下Allen的頭。 「輕一點好不好?」Allen摸了摸被拍痛的頭,「會拍壞的。」 「本來就是壞的。」Stephen作勢還要再打,嚇得Allen抱頭求饒。 酒保快手快腳地推過來大林5OOCC啤酒,Stephen一手抓住酒杯,咕嚕咕嚕就灌掉了三分之二。他看 著徐翠鳳,笑著問她: 「怎麼樣?徐大小姐今天玩得開不開心?」 徐翠鳳溫順地靠到Stephen身旁,伸手攬著他的腰。Stephen不但不介意,反而順勢搭著徐翠鳳的肩 膀,揉揉捏捏。 「這是Stephen,廣告片導演。」徐翠鳳對著蘇怡華介紹﹐稍微猶豫了一下﹐「他是我男朋友。」 接著,她又介紹蘇怡華。 「蘇怡華,外科醫師。」 蘇怡華向Stephen點點頭。 「喔,今天的男主角?」Stephen揚起了眉毛﹐主動伸手和蘇怡華握手﹐「辛苦你了。」 握完手,蘇怡華有些茫茫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Stephen舉起酒杯,他們各自把杯內剩餘的啤酒同時喝光。 蘇怡華開車載著徐翠鳳在回家的路上。 近一點鐘的深夜,市區裡大部分的商店都已經關門。道路上偶爾可以見到臨檢的警察,攔下深夜的車 輛盤查。 「我希望警察不會攔我們的重。」蘇怡華淡淡地說。 「怕什麼?」 「他們一定聞得到我們一身的酒味。」 「拿你的證件給他們看啊,告訴他們你是外科醫師,你正在宴會,可是病人臨時發生狀況,一定得趕 到醫院去。」 「那妳呢?」蘇怡華問。 「我是護士小姐啊﹗」 蘇怡華搖了搖頭說: 「不只警察,妳爸爸也會聞到。」 「那有什麼關係,」徐翠鳳笑嘻嘻地說,「是你帶我去喝酒的。」 「我真是冤枉,」蘇怡華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第一次約會,就把院長的女兒灌得醉醺醺的。」 「你不會告訴爸爸真相吧?」 「妳害怕了嗎?」 「不是害怕,只是不想讓他覺得難過而已。」 「他不喜歡妳的男朋友?」 「他只希望我依照他的安排過生活,嫁一個像你這樣的醫生。」徐翠鳳搖搖頭。 蘇怡華開著車,沒有說什麼。 「那你呢?」徐翠鳳問他。 「嗯?」 「你有沒有女朋友?」 「女朋友?該怎麼說呢……」 徐翠鳳笑著看蘇怡華。沈默了一會,她忽然肅穆地說: 「對不起,我今天這個樣子,不是針對你。」 「沒關係,」蘇怡華笑了笑,「到妳家吃飯前,我一直以為是一般的慶功宴,會有很多人參加。根本 沒有想到會是這個樣子。」 「你一定覺得委屈吧?」 「委屈?我也有一個笑話,」蘇怡華抓了抓頭,「從前我有一個朋友和一個研究所的女孩子相親,約 會結束後送那個女孩子回宿舍,我的朋友問她:這個禮拜什麼時候我們一起再去看電影?對方回答:最近 課業比較忙,恐怕不行。他又問:下個禮拜呢﹖女孩子回答:下個禮拜還在考試。我的朋友仍不死心,窮 追不捨:那妳們什麼時候考完試?後來那個女孩子乾脆直接告訴他:我們的課業很重,一直都會考試,永 遠考不完的。」 徐翠鳳差點撞上前面玻璃車窗。她摀著嘴巴,笑了半天。 「至少我不像他,」蘇怡華說,「我不用再問妳,什麼時候我們一起再去看電影?這類愚蠢的問題。」 「你是不用再問了。」她一臉詭譎的表情,「不過我會約你出來。」 「呵?」蘇怡華滿臉驚訝。 「拜託啦,你是最好的藉口,」徐翠鳳拉著蘇怡華的袖角,「我不我你,找誰?」 汽車駛近徐大明的住宅前面時,已經是一點多鐘的深夜。蘇怡華熄掉汽車引擎,正準備下車送徐翠鳳 進門,發現住宅客廳的燈全亮了起來。 一會兒,住宅大門自動打開,徐大明穿著睡衣,從門內探出頭來,關心地問: 「妹妹,你們回來了?」 ︻28︼ 邱慶成開完週五的全科討論會,回到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前翻閱著今天的手術預定表。他忽然想起坐 在外科主任的位置上,俯視著近百名穿著白色制服的大小醫師一起開會的畫面,莫名其妙地笑了。 「邱主任,對不起,我看門沒有關……,」主任辦公室的秘書小姐捧著禮盒出現在他的辦公室,「剛 剛有兩個病人家屬,把你的禮盒送到外科主任辦公室,我幫你拿了過來。」 「怎麼會送到主任辦公室呢?」 「你現在代理主任,病人根本搞不清楚……」秘書小姐笑著說。 邱慶成尷尬地接過兩大盒禮盒,有點為難。當著秘書小姐面前,不曉得該收下來,還是退回去好。 「唐主任都怎麼處理這類的禮物?」 「當然是自己處理啊,」秘書小姐神秘地笑了笑,「不過唐主任多半會留著水果請大家吃。」 她說完之後,識趣地離開了邱慶成的辦公室,並且輕輕把門帶上。 邱慶成坐在辦公桌前,動手拆開其中一個禮盒,發現裡面裝著十二個晶瑩剔透的日本富士蘋果,以及 一封厚實的紅包。紅包上還寫著病人姓名、床號。仔細比對了這病患姓名與手術預定表,正是今天要開刀 的病人。 他楞楞地看著紅包一會,終於決定打開封袋,取出裡面的千元大鈔。數了數,共有六萬六千元。他好 奇地再拆開另一盒禮盒,仍然是同樣的格式以及六萬六千元的現金。 六萬六千元?邱慶成疑惑地尋思著。 平時,他的病人總是在出院當天經中護理站轉交禮盒,很少直接送到他的辦公室來。就算有病人趁迴 診時在他的口袋塞入紅包,金錢的數額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高……﹖ 他翻弄手上的水果禮盒,看著撕下來水果禮盒的包裝紙,發現這些禮盒都來自樓下相同的水果店。 同樣的水果店,同樣的手術,同樣的現金? 忽然邱慶成恍然大悟,這一定就是外科主任公訂的紅包行情了。從上個禮拜開始,邱慶成的門診小姐 熱心地替他掛起了外科主任的稱謂。因此收進來的病人理所當然把他當成了正式的外科主任。 他自顧地搖頭笑著,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沒想到外科主任的身價這麼高。曾有人開玩笑說:如果你不 明白請各個醫師開刀的紅包分別是什麼行情,只要去問醫院樓下水果店的老闆就知道了。當初聽了還覺得 好笑,現在他知道那不只是一個笑話。 邱慶成靠回椅背上,興致勃勃地替唐國泰概略估計每個月的營收。外科的手術口分別目是週一、三、 五,幾乎每個手術日唐國泰都排了三、四台以上的手術,優先地佔滿所有的手術室。如果每台手術可以有 六萬六千元的收入,還不用報稅……,邱慶戍邊計算邊伸出了舌頭,嘖嘖稱奇。 邊推敲著,邱慶成聽見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傳來總醫師焦急的聲音: 「報告主任,我現在人在開刀房。早上季教授把他的病人,跳到你手術室去開刀了,你的手術被迫要 等他的手術結束後才能開始……」 「李教授?」邱慶成差點從位置上跳了起來,「現在我是外科主任,慣例上優先,他憑什麼把病人跳 到我的房間?」 「可是,手術預定表上掛的主治醫師是唐主任,李教授推說他只是幫忙,你要是在優先次序上有意見 可以找唐主任理論去。」 「拜託,唐主任現在躺在神經內科病房,掛名什麼主治醫師?他要真有本事,你叫他自己來開刀﹗」 「可是季教授便把病人推進去,現在也上了麻醉……」 「我今天有兩台大手術,到現在還沒有開始,」他暴跳如雷地對著電話嚷著,「你傳話給他,就說他 不把我邱某人當作是外科主任,我將來也不會當他是外科教授。我就在這裡等他,看他打算開到什麼時候 結束,把手術室還給我。」 掛上電話,邱慶成氣得在辦公室踱來踱去,口裡喃喃地唸著: 「這些卑鄙的傢伙……」 過了一會,又坐回辦公桌前楞楞地看著散落的鈔票和滿桌的蘋果。 沒多久,電話又響了,他沒好氣地接起電話。 「喂,我邱慶成。」 「我是徐大明,正好批閱到外科主任任命的公文……」電話裡傳來徐大明一貫客氣的聲音,「可不可 以麻煩你過來院長室一趟,我想和你討論討論。」 「是,我馬上過去。」 掛上電話,他所有焦躁不安的情緒忽然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緊張而興奮的心情。 邱慶成不自覺地哼著歌,手忙腳亂地收拾滿桌的蘋果和鈔票。 走進徐大明的院長辦公室,邱慶成必恭必敬地朝著坐在辦公桌前的徐大明鞠了一個躬,並且說: 「恭喜院長就任新職。」 他側過身,訝異地發現蘇怡華早已經坐在院長室裡面了。他有些尷尬,不過現實的直覺很快地超越了 尷尬,邱慶成敏銳地露出和善的笑容說: 「蘇醫師,早。」 蘇怡華也對他點頭,微笑致意。 坐定之後,徐大明從桌上拿出一份卷宗,慢條斯理地說: 「我正好在批閱外科主任的任命公文,」他抬頭望著邱慶成,「你目前職稱還是副主任,沒有經過醫 院任命為主任,對不對?」 「是。」邱慶成謹慎地點頭。 「我和蘇怡華醫師也針對這個問題討論了一下,」徐大明看著蘇怡華,「他對你個人可以說是推崇備 至,認為你是目前外科中最適合擔任主任的人選。」 「不敢。」邱慶成對著蘇怡華輕輕頷首。 「雖然我想任命你為外科主任,但唐國泰還躺在病床上……,情況並不明朗。因此,我想先行文任命 你為代理主任。雖然名稱是代理主任,但是總比副主任暫行職權強很多……」 「是。」 「至於你原來副主任的餘缺……」徐大明沈默了一下,「我請蘇怡華醫師來遞補。」 邱慶成覺得有點訝異,他看了蘇怡華一眼,可是仍謹慎地壓抑情緒,並沒有表現出來。 「過去你們跟隨不同的老師,對事情也許有一些不同的看法。可是那已經過去了。兩位都是外科優秀 的人才,我希望你們能夠同心協力,一起把外科帶向不同的境界,」徐大明從座位上站起來,盯著他們兩 人,「對於這樣的安排,不知道你們有沒有什麼意見?」 邱慶成訕訕地笑著,似乎說什麼都是多餘的。沈默了一會,他想起什麼似地,忽然問: 「不曉得代理主任的任期是多久,或者,到什麼時候我才能真除成為正式的主任?」 「這恐怕要視唐國泰的情況而定,」徐大明意味深遠地笑了笑,「不過,唐國泰和我什麼關係我想大 家都知道……主觀上,我當然願意支持你真除外科主任。」 「是。」 徐大明轉身,背著手走了幾步。 「過去我是內科主任,和唐國泰是平行關係,吵吵鬧鬧當然無所請。問題是現在我擔任院長,必須觀 照全局。你知道,成為正式的外科主任需要通過院務會議。這件事,如果做得太急或太絕,只怕會引起其 他教授強烈的反彈。因此,我希望你好好利用外科代理主任的資源,為自己創造一些有利的客觀條件。」 「客觀條件?」邱慶成機鋒地揚起眉毛,「請院長指示。」 「你應該向醫院同仁以及仕會大眾證明,你比唐國泰更適合擔任這個外科主任的職位。」 「我不是很明白……﹖」 「在爭取總統女兒的Port-A-Cath手術上,你就會給我很深刻的印象。」 「對不起,那件事……」 「我說過,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徐大明阻止邱慶成再說下去,「我相信你一定很明白該怎麼做。」 「是……」 「好,」徐大明看了看手錶,「這件任命我就決定這樣裁定了。你先回去吧,公文應該在下午就會到 你們科裡去。」 邱慶成離開辦公室後,蘇怡華吞吞吐吐地說: 「我從來沒有推薦過他……」 徐大明背著手,沒有說什麼。蘇怡華又說: 「報告院長,我的能力恐怕不足以擔任副主任這個職位。」 「雖然你只是副主任,但這是個正式的職位,你不妨先卡位。」 「可是,」蘇怡華迷惑地問,「你希望我怎麼協助邱慶成﹖」 「你什麼都不用做。」 「什麼都不用做?」 「目前你們外科正值權力交接之際﹐情勢太混亂了……﹐」徐大明若有所思地說﹐「你最好記住﹐遠 離暴風圈。」 蘇怡華聽得一頭霧水。正要發問時﹐看見徐大明輕撫著下巴。 「我讓邱慶成先替你鐘除掉一些障礙……﹐」他自言自語地說﹐「邱慶成失去副主任這個位置﹐也只 能往前衝了。他別無選擇。」 ***** 下午四點半,護士小姐交班的時候到了。而邱慶成才在進行第一台胃癌手術。邱慶成看了看手術室牆 上的鍾,他還有一台手術還沒有開始,時間有點緊迫。 「你先下去看看,有沒有別的房間可以跳刀,」他吩咐在手術台上擔任開刀助手的總醫師,「幫我準 備下一台病人。」 總醫師很快地離開手術室,到處去張羅。過了不久,他從外面奔走回來。 「報告主任,」總醫師面有難色地說,「下一台手術調度有些困難。」 「什麼意思有些困難?」 「開刀房護理長在手術室外面,我請她直接對你說。」 邱慶成把器械交給手術台上的住院醫師,自己交抱著手走下手術台。總醫師急急忙忙跑在邱慶成前 面,打開手術室大門讓邱慶成通過。 邱慶成走出手術室,護理長魏明珠站在洗手台旁朝著邱慶成點頭,滿臉歉意地說: 「邱主任,現在已過了白班的下班時間,我只剩下小夜班的護士。你看白天很多刀還沒有開完,根本 排不出多餘的人力再開新的房間。」 「妳是要我取消下一台手術?」 「實在很抱歉……」 「這樣不行啊,」邱慶成一下子臉色變得很難看,「病人從昨天十二點開始禁食,餓到現在就為了等 開刀,現在忽然不能開刀了,病人那麼可憐,你們有沒有替他們想過?再說,現在手術取消了,他還要再 等二天才有開刀日,我怎麼跟病人以及家屬交代?」 「對不起,」她又連連鞠躬,「我實在也很傷腦筋。我們的護士時間到了就要下班,我一點辦法也沒 有……」護理長又連連鞠躬,逕自離去了。 邱慶成交抱著手在開刀房的中央走廊踱來踱去,對著總醫師破口大罵: 「你去給我想辦法把房間弄出來。這個病人今天一定要開刀,否則大家都耗在這裡,不要下班。」 總醫師面有難色地說: 「報告主任,事情不是護理長講的那樣,他們存心抵制你的手術,你在這裡就算罵破了嘴也沒有 用﹐……」 「什麼意思?」 「依照規定,我們外科的手術室配額一共四間,扣除目前你的胃癌手術以及另外兩台唐主任掛名主治 醫師的肝癌手術,不過用掉了三間手術室。」 「另外還有一間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麻醉科主任硬要把唐主任的另外一台病人推進手術室裡。」總醫師引邱慶成到 內勤辦公桌前,指著手術預定表,「到了晚上八點鐘大小夜班護士交接,人力更少,那時我們外科只剩兩 間開刀房的配額。你算算看,屆時,唐主任的肝癌手術以及現在剛開始的直腸癌肯定都還在手術台上,你 的病人一點機會都沒有。」 邱慶成皺了皺眉頭,看著手術預定表問: 「到底今天唐主任掛名主治醫師的手術有幾台?」 「七台。」總醫師在預定表上數了數。 「這七台手術全都是他自己的門診病人?」 「他已經兩、三個禮拜沒有看門診了,怎麼可能?」總醫師笑了笑,無奈地說,「整個開刀房都是唐 主任的人馬,他不樂見到你的勢力擴張,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豈有此理?唐主任中風躺在病床,動了七台大手術。我整天人在這裡,連兩台手術都開不完,」邱 慶成戴著沾血手套猛拍桌面,「我算什麼外科主任呢?」 他怒氣沖沖地走進第九手術室,對著正在插管的麻醉科主任怒罵: 「賴主任,我今天要你跟我說清楚。病人從昨天晚上十二點開始禁食餓到現在,你不讓他上麻醉,你 叫我跟病人和家屬怎麼交代?」 等待著進行手術的李教授站在賴主任身邊,本來還有說有笑,看到邱慶成進來,立刻變了臉色,尷尬 地往外走。 賴主任沒說什麼,他慢條斯理地插好氣管內管,轉過身來不以為然地看了邱慶成一眼。 「醫院就是給我這麼多人力,」他攤開手,漠然地說,「現在過了下班時間,我也無可奈何。」 「從早上到現在,你一直把病人塞到我的房間來,到現在唐主任掛名的刀開了七台,我連一台都還沒 有開完,你這算什麼無可奈何?」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賴主任面無表情地冷笑著,「過去,我們不一直都是這樣進行的嗎?」 「問題是唐主任現在中風了,躺在神經內科病房裡。」 「我只是依循慣例,至於什麼優先次序是你們外科自己的倫理,不關我的事。」 「我現在是外科代理主任,」邱慶成激動地說,「外科什麼倫理由我來決定。」 賴成旭走到邱慶成身旁,冷冷地笑著。 「邱醫師,我勸你別太得意忘形,」他半帶威脅地說,「你以為你這個主任真能代理多久?」 邱慶成脫下罩袍,走出手術室,正好遇見病人家屬在休息室門口探頭探腦﹐憂心重重地走過來問他﹕ 「邱主任,我父親的手術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 「馬上會開始,嗯……,只是,目前麻醉科人力有些問題,」邱慶成閃爍地說﹕「我正努力在和他們 溝通,請他們調度……」 「是的,我們明白,」家屬神秘兮兮地在邱慶成的上衣口袋塞東西,「這是一點意思﹐不曉得可不可 以麻煩邱主任轉交給麻醉醫師……」 「不需要這樣吧,」邱慶成拿出了那包摺疊過的白色信封紙袋。 「昨天我們一直在等麻醉醫師,可是他沒有過來病房,又不曉得是哪一位﹐」家屬又鞠躬連連﹐「是 我們太不周到了,麻煩邱主任,拜託拜託……」 邱慶成還要推辭時,病人家屬已經消失了,留下他茫然無措地站在休息室。正好關欣換好了便服要離 開開刀房,笑著對他打招呼: 「邱主任,你怎麼一副喪家之犬的模樣……」 「唉。」邱慶成歎了一口氣。他見到關欣,宛如大旱之望雲霓,哇啦哇啦地跟她抱怨連連。 關欣還沒有聽邱慶成說完,立刻表示願意留下來幫忙,並且替他找人來加班。 「不好意思,」邱慶成簡直破涕為笑,「妳都準備要下班了。」 「我只是幫忙,再說,病人也很可憐,」關欣攤開雙手,乾脆地說,「這是你說的,人需要互相幫忙 嘛,不是嗎?」 ***** 邱慶成拿著信封紙袋,本來還想說些什麼,可是轉眼之間,關欣就走進開刀房裡﹐俐落地消失了。 外科代理主任的任命公文已經在休息室的公怖欄張貼出來。零零落落幾個看到公文的人都對他道喜, 邱慶成也微笑回應著。 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喝水,心事重重地凝視著散落在桌面的空紙杯。短短的一整天,實在發生太多事 了,他必須好好地想想。 沒多久,總醫師從開刀房跑出來說: 「報告主任,關醫師已經把病人麻醉好了。」 邱慶成才猛然回過神來。他打量著總醫師,指著身旁的沙發說: 「你先坐下來,我有事問你。」 「是。」 「大家都怕唐主任的勢力,可是你今天這樣替我東奔西走,難道不怕得罪他們,將來落得被群起圍 剿?」 「怕也沒有用啊,」總醫師對著邱慶成無奈地笑了笑,「反正唐主任不喜歡我,我在他底下也不可能 有什麼出路。」 「是啊,怕也沒有用啊,」邱慶成會意似地對他笑了笑,過了一會想起什麼似地,「後天他們又排了 幾台唐國泰掛名的手術?」 總醫師抓出了口袋裡的一查記事小卡片,數了數,抓著頭說: 「至少有六個病人。」 邱慶成思索了一下,興味十足地看著總醫師。 「我問你,你敢不敢跟我?」 「我?」總醫師問。 「我不知道我這個主任能代理多久,或者會不會變成正式的主任,可是只要我在這個位置上一天,我 就不容許我的人馬吃虧。」 總醫師低下了頭,沈默不語。 「你要是不敢,我也不會怪你的……」 總醫師又看著邱慶成,終於點頭,他無奈地說: 「反正我沒得選。」 「很好,」邱慶成笑著拍他的肩膀,「靠過來一點,我有話跟你說……」 總醫師往邱慶成的方向挪近了一點。 「等一下你別急著進開刀房,我要你先去辦一件事,……」邱慶成一手遮掩著嘴巴﹐附在總醫師的耳 朵旁,開始悄聲地說話。 關欣麻醉好了邱慶成的病人,從手術室走出來。一走出手術室,就看見賴成旭站在門口,皺著一張臉 對她說: 「關醫師,沒有想到妳竟會做這種事﹗」 「什麼事?」關欣莫名其妙地問。 「妳為什麼要搶我的病人?」 「我犧牲自己的時間,留下來加班,」關欣提高了聲調,「請問這樣有什麼不對嗎?」 「妳說得那麼冠冕堂皇,真正的目的大概只有天知地知,」賴成旭氣勢咄咄逼人,「我提醒妳,妳剛 剛麻醉的是我的病人﹗如果我無法麻醉,妳竟然可以,那我這個主任的立場是什麼?我說的話算什麼﹖」 「賴主任,請你先搞清楚,我沒有搶你的病人,我職K的可是你不要的病人﹗」關欣嚴正地說,「在 你要求別人尊重你這個主任的立場以前,請你先尊重自己作為一個醫師的職責,可以嗎?」 外科總醫師從第九病房作完了例行的病情與檢驗結果說明,正要走出來,家屬們都站在他的身後鞠 躬。 「關於後天的手術,」他走到大門前,忽然回過頭來,「有件事我想我們有義務讓你們知道。」 「是。」 「你們知道唐國泰主任中風的事嗎?」 「唐主任中風了?」 「他將不能親自動手術。」 「那會是誰來動手術呢?」 「這很難說,要看後天外科人力的狀況來決定。有時候會碰到經驗熟練的醫師,但也有可能遇到沒有 經驗的醫師。」 家屬面面相覷,面有難色地說: 「可是我們當初指定了唐主任。」 「唐主任中風了,」總醫師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有沒有可能,或者是透過什麼方式去拜託比較有經驗的醫師……」家屬焦急地問。 「就我所知,目前在一般外科的手術,邱慶成主任應該是最適合的人選。只是,他們兩位都是主任級 的醫師。現在你們的主治醫師掛的是唐主任的名字,依照醫院的規定,程序上恐怕比較麻煩……」 「無論如何,請總醫師幫忙。」家屬急得連連鞠躬。 「你們今天願意辦理退院手續嗎?」總醫師問。 「什麼?」 「我個人很不願意這麼麻煩,不過如果你們今天辦理出院,明天我可以用邱慶成主任的名義開床給你 們。如此一來,邱主任是你們程序上的主治醫師,開刀就比較方便。」 家屬相互對望,猶豫不定。 「醫院這樣規定,我也很無奈。不過,這恐怕是我能想到唯一的辦法了。」總醫師說完,作勢要離開。 「對不起,醫師,」家屬急忙叫住總醫師,「你是說,現在我們如果退院,明天確定可以住進來?」 「我會開床給你們。」 他們不放心地又看了看總醫師制服上的名牌。 「一樣是後天開刀?」 總醫師點了點頭。 「好,」病人家屬總算下定決心,「那我們就今天辦理退院。」 「我現在還有一些別的事,」總醫師看了看手錶,「等一下五點半你們到護理站找我辦退院手續。」 「謝謝。」又是深深一鞠躬。 總醫師終於打開了病房大門,走出第九病房。他站在走廊上﹐拿出口袋裡面的名單,用紅筆在其中一 個名字打上一個叉。 ︻29︼ 餐會正進行著。大部分外科的醫護人員都出席了。 邱慶成坐的那桌筵席旁,圍滿了敬酒的住院醫師、恭喜的主治醫師,還有在其間穿梭的廠商,熱鬧得 不得了。關欣就坐在邱慶成旁邊,喜孜孜地笑著。 蘇怡華記得幾年前唐國泰就職時,也曾有過這樣的場面。不過,在這種敏感的時刻,這樣的餐會總是 讓人覺得不舒服。特別是邱慶成這種看似禮貌的邀請,迫使每個人都必須用出席與否,表態支持唐國泰或 者邱慶成,無可倖免。而那些過度誇張的敬酒、恭維,理所當然地又變成了另一種宣示、造勢的儀式。 餐會在徐大明到達現場時達到了高潮。他舉杯恭賀邱慶成就任代理主任,邱慶成也和大家一起祝福徐 院長政躬康泰。 隨著徐大明簡短的致辭,台下又響起一片掌聲。 「來,我們再一起來敬我們的大家長。」邱慶成再度鼓動大家舉起酒杯向徐大明敬酒。 徐大明眼尖地看到蘇怡華,對他笑盈盈地招著手: 「來,蘇副主任,一起來。」 「趁這個機會,我要特別感謝蘇副主任的支持,」邱慶成機伶地過來拍著蘇怡華的肩膀,「同時也恭 喜蘇副主任就任新職,相信我們一定會合作愉快。」 蘇怡華覺得恍恍惚惚地,局勢實在變化得太快也太荒謬了,簡直讓他不知所措,啼笑皆非。他想起沒 多久以前,才為了陳心愉的手術和邱慶成弄得劍拔弩張,現在他們竟要在這裡同心協力,為著徐大明自己 都講不情楚的什麼目的一起努力奮鬥…… 蘇怡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遠遠地,他看見關欣瞥過來淡淡的眼神。說不上來為什麼,熱熱鬧鬧的場 合裡,忽然有種孤寂淒涼的感覺…… 餐會快結束時,蘇怡華悄悄地離開了地下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去打關欣的呼叫器。 過了不久,關欣的電話回應過來了。 「什麼事?」她問。 「我簡直透不過氣來了,等一下妳有沒有空?我們出去走走好嗎?」 「我剛剛答應邱慶成和他談事情,」關欣說,「晚一點還要去訪視明天手術的病人。」 「好,我會等妳。」蘇怡華稍停了一下,「我們晚一點再聯絡。」 邱慶成送走了徐大明,回頭問總醫師: 「幫我看看,到底是哪些人沒來?」 「李教授、陳文進醫師……」 「麻醉部賴主任呢?」 「也沒來。還有開刀房魏護理長……,」總醫師恍然大悟地說,「他們大概全都跑過去加護病房作腦 死判定或者移植評估了。」 「器官移植?」 「有個警官在緝捕逃犯的時候發生了車禍,他們的家屬願意把牠的所有器官捐贈出來……,警官的故 事這麼感人,再加上兩個腎臟、角膜、肝臟以及心肺這種史無前例的移植手術,聽說目前已經有好幾個有 線電視準備動用sNG作現場連線直播。」 「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這件事情?」 「移植手術小組本來就全是唐主任的人馬,因此……」 「喔?唐國泰的人馬?」邱慶成輕撫著下巴,露出詭譎的笑容,「我倒要看看,移植手術小組到底應 該是屬於外科主任,還是屬於唐國泰的人馬……」 ***** 邱慶成把一疊影印好的東西神秘兮兮地拿出來,交給關欣,問她﹕ 「聽說昨天妳幫我的病人麻醉以後,賴主任找妳麻煩?」 「他就是這個樣子,」關欣苦笑著,接過邱慶成手上的那「資料,「這是什麼?」 「妳先看看再說。」 「這是麻醉記錄單還有恢復室的護理記錄,」關欣露出不解的表情,「你為什麼給我看這個?」 「妳再看看,」邱慶成指著麻醉記錄單,「這些都是賴成旭的病人,上面有他的簽名。」 「是他的病人沒錯。怎麼了?」 「這些記錄乍看之下的確沒有什麼特別。可是,妳再看耗材部分,」邱慶成指著麻醉記錄單,「根據 記錄,這些病人在開刀房都打了CVP︵中央靜脈輸液管︶,電腦記帳也都列了帳目。但是病人送到恢復室 後,恢復室的護理記錄顯示,所有病人的身上並沒有CVP。」 「會不會是恢復室的護士小姐太忙,忘了記錄上去?」關欣問。 「不可能,」邱慶成搖搖頭,「我私底下問過恢復室的護理長,以她們的作業程序,不可能發生這種 情況。」 「有沒有可能是在手術結束後,送到恢復室前把CVP拔除了呢?」 「cvP是用來幫助病人在手術中及手術後接受大量輸液用的,因此妳提的情況並不合理。再說,妳現在 手上的資料只是其中的抽樣而已,我找到類似的狀況高達平均每個月五十至一百例,」邱慶成打開檔案 櫃,指著其中一大疊資料,「這是三年以來所有有問題的檔案,全部都是賴主任的病人。」 「我不懂,」關欣翻閱著手上的檔案,「你是說,賴主任沒有打CVP,卻謊報打了。可是CVP的費用 是由醫院收取,他根本得不到什麼好處,為什麼要這樣做?」 「問題出在這些耗材上,」邱慶成從抽屜裡拿出一套CVP器材來,「這些沒有被用掉的cvP再以折扣 價賣回給廠商,當作新的耗材轉到醫院裡來。」 「賣回給廠商?」關欣問。 「對。原廠的廠商。」邱慶成點點頭,「CVP器材一套三千多塊,不同的廠商都希望能夠獨占開刀房的 市場,競爭太激烈了,這算是廠商給各科主任的一點回饋吧。」 關欣楞了一下,好奇地問: 「你怎麼知道?「 「別忘了,我們外科CVP的使用量是麻醉科的兩倍。而我目前是外科代理主任,當然會有人告訴我遊 戲規則……」 「我不覺得你有足夠的證據這樣推測。」 「當然。不過,妳可以翻到這些資料的最後一頁,」邱慶成指著關欣手上的記錄,「這是銀行的匯款 單據影印,過去幾年來,這家CVP廠商每個月匯入二十幾萬到五十幾萬不等的款項進入賴主任私人的戶 頭。」 「你怎麼得到這些東西?」 「妳不用管消息來源,」邱慶成笑了笑,「我自有我的管道。」 關欣訝異地閱讀這些資料,看了半天,忽然抬起頭間邱慶成: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唐國泰的時代結束,我想也該是賴成旭下台的時候了,我希望妳將來能接任麻醉科主任。」 關欣沈默了一會,淡淡地說: 「就算賴成旭下台,你這個問題恐怕應該由醫院院長來煩惱吧?」 「話是這樣說沒有錯,不過,我也有我的影智力……,總之,這些細節妳不用管,最重要的是妳的意 願。」 「你知道麻醉科主任不是我的興趣。」關欣左右輕搖著頭。 「我知道妳不會有興趣,」邱慶成從座位上站起來,「可是,如果妳不肯接任,就算我能夠請賴成旭 下台又有什麼意思呢?屆時,同樣會有為了派系的利害,不惜犧牲病人權益的人上台,繼續裝模作樣地在 那裡指責別人,妳想想,難道妳願意看到事情這樣嗎?」 「我不覺得換成我,事情會有所改變。」 「事情會不會有改變我不知道,」邱慶成稍停了一下,「至少我知道妳不在乎這個位置,願意做一點 事……我可以信任妳。」 「看來你需要的不是麻醉科主任,」關欣笑了笑,「聽起來更像是神風特攻隊的敢死隊員。」 「我已經沒有後退的餘地了。我的環境險惡妳最清楚,老實說,我需要妳的幫忙……」 「我只希望別人不要影響我,讓我把自己該作的事做好,」關欣表示,「我並不想當主管……」 「誰何嘗不跟妳一樣呢?但現實的問題是:如果妳不踩著別人的頭往上爬,就算妳不想影響別人,還 是會有別人來踩妳的頭。結果,每個人只好拚命地往上爬,不管踩著的是別人的頭還是什麼。只有爬到最 頂點的人,才有資格要求別人配合妳,不要影響妳。」 關欣低著頭,似乎陷入沈思。 「這是生存的法則,誰都無可奈何。」邱慶成淡淡地說。 她抬起頭來,嚴肅地說: 「讓我再想想好不好?這件事對我來說太突然了……」 關欣從邱慶成的辦公室走出來,看了看手錶,將近九點半。她得趕快去行政總醫師辦公室拿到明天手 術的名單,趁病人還沒有睡著之前進行麻醉前訪視。 她走進空無二人的辦公室,先看了看貼在怖告欄上明天的手術預定表以及人力配置。本來她以為一定 是有人弄錯了。可是,等她拿到公文盒子裡面的麻醉名單時,她才死心地相信了。 他們竟取消她在東址院區所有的外科麻醉,把她調換到西址院區的開刀房去負責較簡單的手術。 關欣抓起聽筒,撥給邱慶成。線路接通,她激動地對邱慶成說: 「我真不敢相信,我又沒做什麼事,他們竟連通知都不通知一聲,就把我調走。」 邱慶成沈默了一下,淡淡地說: 「我剛剛還真說對了,他們把妳從東址除掉,無非也是針對我而來。這樣,妳就沒有機會幫我跳刀 了……」 關欣不可思議地搖著頭: 「我在東址做了十幾年,他憑什麼,連知會一聲都沒有……」 ︻30︼ 關欣走出西址病房,正好在地下道入口遇見蘇怡華。 「你怎麼會在這裡?」關欣問。 「正好忙完了,看到明天手術預定表,順便來這裡看看﹐心想也許會碰到妳,沒想到這麼巧,」蘇怡 華笑了笑,「我送妳回家吧。」 他們一起搭乘電梯,走向地下室停車場。 「妳不是一向都在東址嗎?怎麼被調到西址去做麻醉呢?」 「說來話長﹐……」關欣歎了一口氣。 他們一起坐上汽車,發動引擎,汽車開出醫院。關欣間蘇怡華: 「我問你,如果有人請你當麻醉科主任,你是我的話,你會有什麼反應?」 「這實在很難說,」蘇怡華抓著方向盤,想起什麼似地,「莫非邱慶成找妳談這個?」 「你不贊成嗎?」 「我並不是反對妳擔任麻醉科主任,」蘇怡華稍停了一下,「只是……」 「只是什麼?」 「我勸妳再冷靜考慮一下……」 「我不懂你的意思。」 「麻醉科主任的位置不是現成的,妳先得請賴成旭下台,想請賴成旭下台,當然也得把唐國泰鬥垮, 代價很大……」 「或許你們很怕唐國泰,可是我不在乎這些事。我做事但憑良心……」 「倒不是害不害怕的問題,」蘇怡華稍停了一下,「外科有些事情很複雜,妳何必急著跳進這些是是 非非裡?」 「我沒有跳進是是非非裡面,是這些事情把我牽扯進去的。」 關欣忿忿不平地敘說了一遍這幾天來發生在開刀房的事,她數落著: 「病人發生意外的時候,他不但沒有任何擔當,反而不問是非,要我認罪賠錢。我自動加班替病人麻 醉,他找我麻煩。你覺得這樣的主任還應該讓他再當下去嗎?如果繼續這樣,以後麻醉怎麼做得下去?我 們麻醉科會變成什麼﹖」 「問題是把他換下來也無濟於事,畢竟他只是這個扭曲制度之下的產物而已,不是原因。」 「你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嗎?」關欣不愉快地說。 「什麼?」 「真正的原因就是這個醫院有太多像你這樣,明明知道事情不對,卻仍然願意容忍、姑息,充滿了無 力感,卻什麼都不願意做的人。」 「妳怎麼說我無所謂,」他歎了一口氣,「只是……整個醫院天翻地覆地在進行著權力交接、鬥爭, 不管妳的理想怎麼樣,最後不免還是被別人扭曲、利用。我覺得如果妳執意這樣做,未免太不值得了,再 說……」蘇怡華欲言又止。 「再說怎麼樣?」 「也許我不該這麼說,可是我覺得邱慶成的道德操守也大有問題……」 「我希望你把話說清楚。」 「也許我跟他同事這麼久,很多方面看得比較清楚。而且,」蘇怡華不安地看了關欣一眼,「他和很 多女人的關係不清楚,妳自己要小心……」 關欣反應以地想說什麼,話到口邊又停了下來。她發現什麼有趣的事似地笑了笑,搖著頭說: 「不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只是提醒妳,希望妳能小心。」 關欣仍然搖著頭,她有一種不被信任與傷害的感覺。過了一會,她睜開眼睛,正經地對蘇怡華說: 「我只做我覺得對的事,我不屈於任何派系,也不在乎誰跟我的關係好不好……」 「可是別人不一定這麼想……」 「那你以為呢?我是要權勢,還是努力想往上爬呢?」關欣忽然克制不住內心衝動的情緒,大吼起來, 「你為什麼不看看你自己?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要當邱慶成的副主任?你是什麼派系?別人又是什麼 想法?」 蘇怡華沒有回答,靜默地開著車。 「大部分的事情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單純,」他淡淡地說,「而人活著,也不一定總是能夠自由自 在地選擇自己喜愛的……」 汽車平穩地行駛著。遠遠地,透過擋風玻璃,關欣看到了長巷口32路公車站牌。她忽然要蘇怡華停 車。 「我想一個人下車走走。」 「我送妳到家門口。」 「謝謝你,」關欣阻止他,「我真的想走一走。」 蘇怡華無言地望著關欣,直到她又重複了一次,「真的。」 蘇怡華只好把汽車停在站牌前面。關欣下車前,蘇怡華對她說: 「關欣,別這麼倔強,我想說的其實是,我別無選擇,可是妳不一樣……」 「我想你說對了,我們是不一樣,」她深吸了一口氣,打開車門,「我選擇做我該做的事,而你總是 別無選擇……」 關欣背著蘇怡華的汽車,聽見引擎走遠了的聲音,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有時候,她很不喜歡自己的個性,總是要把自己和別人都逼到喘不過氣來為止。就像她知道蘇怡華並 沒有惡意,可是她忍不住必須那樣說。就像她明明願意讓蘇怡華送她到家門口,可是卻無法自制地要他停 車。 她必須下車,否則淚水就會當著蘇怡華的面前奪眶而出。可是,就算當著蘇怡華的面前流淚,又會怎 麼樣呢﹖關欣沒有想過。她不習慣,也不願意這樣。 沿著長巷走著,一長排紅磚圍牆靜寂地豎立著。十多年來,這條長巷也不曉得走過幾千回了?他想起 曾經和許多人共同走過這裡的時刻。他們總是給她帶來一些期待、想望,一些歡樂、憂傷﹐……然後分別 以各種不同的理由,不同的方式離開她的生命。 關欣記得在莊哲銘結婚前夕曾經問他: 「如果你真的那麼不喜歡你的未婚妻,為什麼沒何勇氣離開她?」 莊銘哲在飯店的房間抽著煙,一片煙霧彌漫中,他皺著眉頭說: 「有時候,人不一定總是能選擇自己喜愛的。」 多麼憂鬱的話啊,今天晚上她竟然又從蘇怡華那裡聽到了。關欣有點迷惘了,如果時光流逝,大家仍 說著相同的台詞,是不是因為它實在是太有道理了呢? 幽暗的路燈,靜靜地照著紅磚牆的角落。關欣記得當時她懷了莊銘哲的孩子,也就是在這個角落天翻 地覆地嘔吐著。 或許從莊銘哲的角度來看,他說的沒有錯吧。 當時他是旭日東昇的外科新星,和國內知名企業家、同時也是醫院最大股東的女兒結婚了。那的確是 盛大又隆重的婚禮,許多政商名流以及醫院的各級主管都出席了。關欣坐在宴席上﹐看著主桌宴席上的新 郎新娘和衣著光鮮的賓客,忽然領悟到那是多麼遙遠的距離。 那天宴會結束,新郎和新娘站在走道送客。關欣被人群簇擁著擠出門口,輪到她取了糖果。忽然不知 道該說什麼?她懷了新郎的孩子來參加他們的婚禮,應該學人家說百年好合、永浴愛河或者是祝你幸福 呢? 新郎介紹她時淡淡地說: 「我在醫院的實習學生。」 關欣記得新娘抬頭看了她一眼,不經意的一眼,輕微到令人懷疑新娘是否還記得她。有人符合著開玩 笑: 「你看莊醫師多有魅力,連女學生都捨不得他結婚。」 關欣還聽到早生貴子之類的祝福,之後,她就被擠出大門外了。回想起來,當時她坐在計程車上,感 覺很麻木。付了車錢,走下計程車,進入長巷,走著,走著,眼淚才開始流下來。 關欣從來不曾告訴過莊銘哲懷孕的事,就像她也不願意蘇怡華看見她落淚一樣。 「我選擇做我該做的事,而你總是別無選擇……」 關欣想起了自己剛剛的話,覺得真的有點迷惑了。她不曉得自己憑什麼總是那麼自信滿滿?活得愈 老,她其實疑問愈多。她拖著疲憊的身體,打開大門,爬上三樓。 打開鐵門,正好有通電話打進來,啟動了答錄機。 「關欣,我是蘇怡華……」透過擴音機,聲音仍然可以聽到。顯然對方等著她接起電話。 關欣坐在客廳沙發椅上,慢慢地鬆開自己衣服的扣子。不曉得為什麼,忽然覺得沒有任何力量去拾起 眼前的話筒。 電話答錄機沙沙的聲音仍然可以聽到。等了一會,蘇怡華吞吞吐吐的聲音從答錄機傳了出來。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或許我多知道了一些事,怕妳受到傷害,我並沒有別的意思,我希望妳再 考慮……如果今天晚上我說的話讓妳覺得不舒服﹐對不起,請接受我的道歉……」 關欣別過了臉,像是刻意不要聽到聲音似地。她起身走進浴室裡,扭開了浴缸的水龍頭,讓嘩啦啦的 熱水直流。 關欣脫下了襯衫,緩緩地褪去身上的長褲。正準備把脫下來的衣物丟進洗衣機時,從長褲裡面掏出一 張發縐的籤詩。 凡事須經畫,求謀且待時,當年悲境破,暮景得相隨。 關欣歪著頭看著那張籤詩,想起了許多事。浴室裡升起一陣陣蒸騰的霧氣,她發了好久的楞,直到浴 缸的水不知不覺滿溢出來。 ︻32︼ 清晨七點鐘不到,開刀房休息室早擠滿了各媒體的記者。 邱慶成主任和總醫師一走進開刀房。立刻有一群記者簇擁而上。 「邱主任,是不是請你談一談這次的器官移植﹖」 邱慶成板著臉孔,一語不發。 「邱教授,你自己是不是直接參與這次的移植手術﹖請問你負責哪一部分的移植?」 「邱主任,請問這次心肺移植的成功率有多少?」 「對不起,各位,現在必須爭取時間,」總醫師替邱慶成擋住記者,「等一下,如果情況准許,邱主 任會找個時間讓大家提問題。」 邱慶成走進手術房內的控制室,臉色拉得好長。 「器官什麼時候摘取下來?」 「差不多都拿下來了。目前準備接受肝臟、心肺移植以及腎臟移植的病人立刻就得送進開刀房。」 「豈有此理?八點鐘常規的手術正要開始,哪來那麼多的人力以及手術房給他們移植小組?除非常規 手術都停下來……」 邱慶成皺著眉頭,正在沈思時,徐大明院長的電話追了過來。 「邱主任,你那邊器官移植到底進行得怎麼樣了?記者追著我問,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狀況。」 「報告院長,現在開刀房是常規手術的時間,裡面房間根本不夠,器官移植手術小組這樣搞,簡直是 和我過不去。我正打算給他們一點教訓。」 「你瘋了?」徐大明提高了聲音,「現在整個醫院都是記者,洪警官的故事那麼感人,全國都在關 切……」 「唐國泰他們用這種手段逼我交出房間,未免欺人太甚……」 「我可管不了這麼多。器官移植手術全國都在看……你的問題自己想辦法解決。」 掛掉了電話,邱慶成和總醫師走出了控制室,看著護士小姐來來去去推送著病人,整個開刀房已經開 始動了起來。 「你說心肺移植手術在哪一間手術室進行?」他問。 總醫師指著第三手術室。 「是李教授主刀嗎?」 總醫師點點頭。 他又問了肝臟移植、腎臟移植進行的手術室,以及主刀的醫師。總醫師也指著手術室一一回答。 「腎臟移植的主治醫師是陳文進?」邱慶成冷冷地笑了笑。 八點五分。邱慶成坐在開刀房內的總醫師辦公室裡,隔著辦公桌站著身著手術服的陳文進醫師。 「這是你提出的新聘講師的資格申請,」邱慶成把表格丟在辦公桌上,「你自己考慮考慮,到底是這 一台腎臟移植手術要緊,還是你個人的升等以及前途要緊?」 「這個病人我已經照顧很久,和唐主任沒有關係……」 「陳醫師,你別再浪費時間說瞎話。我把醜話說在前面,現在給你一條路你不走,將來你會更難看。」 陳文進醫師顯得非常難堪。他低著頭,保持沈默。 「你這麼年輕就能開腎臟移植,相信你一定下了很大的苦功……你開了這一台移植手術,難道以後就 不要再開了嗎?我最後再問你一次,到底是唐國泰的前途,還是你個人的升等要緊?」 沈默短暫地又僵持了一會兒。 「嗯?」邱慶成咄咄逼人。 陳文進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邱慶成,終於說: 「我瞭解了。」 「很好……」邱慶成笑了起來。 十點三十五分。邱慶成站在洗手台前開始刷子消毒。他壓出碘酒消毒液,抽出消毒刷,不徐不緩地清 洗,刷得雙手部是褐黃色的碘酒泡沫。 「陳醫師昏倒了﹗」有個護士從第九手術室探出頭嚷著。一時之間,開刀房立刻起了一陣騷動。 清水沖洗。再一次刷手、消毒。邱慶成空懸著消毒過的雙手,不慌不忙走進附近一間閒置的手術室 裡,準備換穿無菌罩袍。 總醫師等在手術室裡,拿著全新的無菌罩袍,幫忙邱慶成穿著。 手術室外面那場騷動持續著。叫喊、跑步以及七嘴八舌的聲音,仍然可以聽見。 「通知記者先生小姐,十二點鐘左右,開完這台腎臟移植後,召開臨時記者會。」 「是,」總醫師笑著表示。 現在邱慶成準備就緒。他在手術室站了一會。 「走吧。」他對總醫師使了一個眼神。 總醫師急急忙忙跑上前去,推開大門,讓邱慶成通過。 燈光照得開刀房的走道亮晃晃的,有點刺眼。邱慶成低著頭往前走,正好有兩個住院醫師擾扶著陳文 進,迎面走了過來,他甚至沒有空閒停下來多看昏倒的陳文進一眼。 邱慶成悶不吭聲地走進第九手術室,用一種近乎堅決的表情,冷冷地掃視著手術室裡面所有暫停下 來,等待手術重新開始的人。包括賴成旭、麻醉護士、流動護士以及手術台上的刷手小姐、住院醫師與實 習醫師,看見了邱慶成,都露出錯愕的表情。 邱慶成靠近手術台邊,毫不猶豫地站上第一手術者的位置。他把一雙手伸進了手術台上病人的腹腔測 方,分辨腎臟與周圍組織的解剖關係。他的動作那麼地自然,彷彿接續自己中斷未完成的手術似地。 「進行到哪裡了?」他問。 住院醫師顯然沒有意會過來整個情勢。 「嗯?」邱慶成提高了聲調,又問了一次。 「腎靜……」住院醫師顯得有些緊張,「腎靜脈縫合。」 「三號絲線。」他看了一眼刷子護士。 不知是邱慶成臉上的表情或者氣氛使然,護士小姐楞了一下,終於毫無抵抗地,把絲線以及各項器械 傳遞給他。 在手術室內的賴成旭激動地向前一步,很想說些什麼,可是又想不出可以和邱慶成理論的立場。 邱慶成接過了器械,用冷峻的眼神看了賴成旭一眼。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似地,他開始一針一線地 縫合起來。 十二點十五分。邱慶成穿著綠色手術衫,外單白色醫師長袍出席臨時記者會。陪同他坐在發言席的是 外科總醫師。在邱慶成宣讀完預先寫好的說明之後,開始讓記者舉手發問。 「請問腎臟移植的病人情況如何?」 「目前正在麻醉恢復中。情況穩定。」 「其他兩個移植手術進行得如何?大概什麼時候可以完成?」 「應該下午四、五點鐘左右可以完成。」 「肝臟以及心肺移植手術也是由你親自主持嗎?」 邱慶成想了一下,對著麥克風說: 「是。」 「還有什麼問題?」總醫師問。 立刻又有許多記者舉起手來。 ***** 邱慶成結束了記者會,匆匆忙忙又跑進開刀房去。第五手術室的肝臟移植正進行到無肝階段,到處都 是滲出來的血液,主刀的范醫師還在腹腔忙著止血,看來還需要一段時間。 邱慶成追捕獵物似地衝出第五手術室,又闖進第三手術室,準備接手心肺移植手術,一進到第三手術 室,迎面賴成旭推著一台輪椅擋住他的去路。輪椅上面坐著一個老人,還吊著點滴。 老人低斜著頭,目光上仰,直逼邱慶成。他歪斜著嘴巴,費了很大的勁,顫抖著說: 「你,最近,最近,很得意?」 「唐,唐主任。」邱慶成立刻認出唐國泰來。他不自覺後退了一步。他有點驚訝,唐國泰看起來是那 麼地疲憊,贏弱。邱慶成站在那裡,腦中一片空自,完全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唐國泰低垂著癱瘓的右手,揮舞著左手,嘴巴模模糊糊地不知咕噥些什麼。 賴成旭站在輪椅後面,俯身向前低頭靠近唐國泰。 「手術結束後,唐主任會親自出席記者會。」他的臉上帶著勝利者那種輕蔑的笑,「不麻煩你費心。」 邱慶成掉頭往回走,不甘心又轉回來。不知想起什麼,終於放棄了原來的企圖,飛快地走出了第三手 術室。 他在外科主任辦公室內,透過電話,一五一十地向院長室內的徐大明報告整個事件的原委。 「唐國泰要主持手術後的記者會?」徐大明在電話那端皺了皺眉頭。 「理論上,移植小組的召集人由外科主任兼任,只是,現在這個情況比較麻煩。再說,移植小組都是 他親自提拔的人馬……」 徐大明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 「這樣好了,你把相關的醫療人員都找到第一會議室來,我請公關部發新聞通知,等一下記者招待會 改變地點,由我親自主持……」 二點四十五分。在外科休息室的記者都已經收到了院長將親自主持記者招待會的的新聞通知。燈光以 及攝影組的工作人員正忙著拆除裝備,準備移師第一會議室。 過了不久,當邱慶成匆忙地在堆滿紙箱的主任辦公室整理記者會的書面資料時,忽然聽見秘書室外面 傳來一些聲響。他推開大門,赫然發現賴成旭推著唐國泰的輪椅,出現在外科主任辦公室。 「唐教授,你人不太舒服,還是回去病房休息吧。」 「你,要把,把我,害成什麼……什麼樣,才……才,會高興?」唐國泰指著邱慶成。 「我好意請你回去,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是,是我的,地……方,」唐國泰說,「你……你,敢怎樣﹖」 「唐教接,我提醒你,這是主任辦公室,你已經不是主任了。」 「你,這個,這個賊……」唐國泰顫抖地說。 「我今天很忙,」邱慶成看了看錶,轉身回去收拾桌上的資料。他把資料裝在牛皮紙袋裡,準備走出 辦公室。 唐國泰滑動他的輪椅,擋住辦公室門口,和邱慶成相對峙。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這個,賊。」唐國泰高亢地說,「還我,辦公室。還我,病……病人。」 隔著秘書辦公室的大門,走過去的外科醫師都停下來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圍觀的人愈來愈多。 「我說過,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邱慶成試圖推開輪椅,卻遭到唐國泰以及賴成旭強烈的抵抗。 「你,禽,禽獸,豬……狗,不如。」唐國泰激動地叫嚷著。 邱慶成退後了一步,喘著氣說: 「讓開。」 「你,打……死,打死我啊﹗」 「我說最後一次了,讓開。否則不要怪我不客氣。」 唐國泰不但沒有絲毫退讓的意圖,反而更激烈地嚷著: 「我,白……白養,養,你……這條,狗了。」 邱慶成壓抑不住滿腔怒氣,使勁一堆,連人帶輪椅,把賴成旭以及唐國泰推得四腳朝天,點滴瓶落在 地上滾來滾去。唐國泰氣呼呼地倒在地上,仍然罵不絕口。 邱慶成的餘怒未消,目光掃視周遭,忿忿地說: 「誰敢過去扶他,不要怪我把他當成唐教授的人馬。」 除了賴成旭從地上緩緩地爬起來,過去料理地上的輪椅和唐國泰以外,四周一片靜肅,沒有人敢向前 一步。 「不……,不要,扶,扶我,」唐國泰拒絕賴成旭的攙扶,他把目光轉向圍觀的外科醫師們,「我, 不相信……」 唐國泰的眼神投向人群中的闕教授。闕教授裝作沒有看到的樣子,若無其事地,悄悄走開了。隨著唐 國泰的眼神游移,又走掉了一些人。漸漸,圍觀的人群全部散去,最後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除了邱慶成與 秘書小姐外,竟然只剩下賴成旭和躺在地上的唐國泰。 「唐主任,」賴成旭把唐國泰從地上扶起來坐在輪椅上,並且掛好點滴架,「我們回去吧。」 唐國泰幾乎不能相信他看到的情景。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喃喃地唸著: 「白……白養了,這,這些,狗。」 賴成旭推著唐國泰的輪椅走出外科醫師辦公室。唐國泰仍歇斯底裡地唸著﹕「白……白﹐養了﹐這﹐ 這些,狗。」 他們還沒有走遠,秘書楊小姐從後面追了上來。 「邱主任要我把這個拿給你,」她轉交給賴主任一包牛皮紙袋﹐「他要我轉告﹐請你以後不要再踏進 這裡一步。」說完立刻轉身走了。 賴成旭接過牛皮紙袋,好奇地打開紙袋,發現裡面是一疊影印的麻醉、恢復室護理紀錄、統計資 料以及匯款單據。 他站在醫院的走廊通道,臉色變得青一陣紅一陣﹐整個人幾乎愣住了。 「白,養……,養了,這些……狗。」 唐國泰仍然持續著同樣的話語,賴成旭一點也沒有察覺到那聲音已經轉變成哽咽的啜泣。 四點二十五分,記者招待會在第一會議室正式召開。 「在今天記者招待會開始之前,我想請外科邱慶成主任以及在場的醫療人員起立,是不是請大家給他 們報予最熱烈的掌聲,」徐大明拿著麥克風,「因為他們的同心協力與努力,讓我們今天能在這裡親眼見 證台灣醫療史上新的里程碑……」 掌聲尾隨著徐大明的開場白熱烈地響起。 強光照得發言席亮晃晃的。邱慶成就坐在徐大明隔壁,他已經換好他的領帶襯衫以及白色長袍。掌聲 之中,他優雅地起身致意。 鎂光燈閃閃發亮。邱慶成微笑著伸出雙手,客氣地邀請其他出席的主治醫師、護理人員站起來和他一 起分享這一刻的榮耀。 ︻34︼ 賴成旭推著唐國泰的輪椅,垂頭喪氣地回到神經內科病房。經過護理站的時候,被病房護理長看見 了,對他抱怨著: 「賴主任,唐教授從二點多出去到現在,整個病房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他要抽血、吃藥全部停下來 不打緊,唐太太跑來護理站質問,弄得病房雞飛狗跳。拜託你,下次可不可以接照規矩請假?唐主任這麼 重要的人物,有什麼事我們擔待不起。」 「對不起。」賴成旭忙著點頭,連連賠罪。 「我現在,現在,是廢物,」唐國泰嘟囔著,「阿貓,阿狗,都,都來踢……我。」 護理長沒有再說話。她看著唐國泰,臉色露出厭惡的表情。 「你來,踢……踢我啊﹗」 「對不起……」賴成旭仍然道歉不斷,「唐主任,你不要再說了。我們回病房去休息。」 走進第三病房,唐太太正坐在病床旁的沙發椅上。她板著一張臉,看著他們一老一少狼狽地走進來, 「師母。」賴成旭識相地把唐國泰接扶到床上,並且掛好點滴。 接觸到唐太太那種肅穆的眼神之後,唐國泰嘟囔的聲音愈來愈小: 「阿貓,阿狗……,都欺負我。」漸漸靜默下來,終於睡著了。 賴成旭在病床前站了一會,拿著他的牛皮紙袋,識趣地轉身對唐太太又鞠了一個躬。 「師母,我先走了。」他說。 唐太太一直沒有說話。直到走出病房,賴成旭才發現她尾隨在身後也走了出來。 「賴主任,我問你,你剛才帶著唐教授到哪裡去了?」 賴成旭沒有回答。他低著頭,不斷地搓揉雙手。 「你不回答我,沒關係,你們到哪裡去,」唐太太冷笑了一聲,「剛剛魏護理長來病房,都和我說過 了。」 「是……是唐主任,自己的意思。」賴成旭忐忑不安地說。 「他糊塗,你也跟著他糊塗?」唐太太火冒三丈,「我問你﹐唐教授平時對你怎麼樣﹖」 「唐教授和師母待我像父母親一樣……我一個孤兒從緬甸漂流到台灣﹐這一、二十年都是唐教授照顧 我,」 「牠的情況還不穩定,難道還要他再中風一次?我問你﹐如果你的父親中風了﹐你會不會這樣做﹖」 賴成旭又低下了頭。 「賴主任,就算他是妳的父親,照顧你這麼多年,也夠了。他現在病成這樣﹐已經沒有能力再照顧你 們了,你懂嗎?」 「對不起,」一時之間,賴成旭感觸萬千,「對不起……」他的聲音變得哽咽。 唐太太歎了一口氣,對賴成旭說: 「你們認清事實,早一點各自作打算吧。」 徐大明開完記者招待會之後在院長室接見了唐國泰太太﹐他客氣地歡迎她﹐並且招呼她坐下。 「謝謝你接見我。」唐太太欠身坐在沙發上﹐禮貌地表示。 「別這麼說,大家都是老朋友了。」徐大明也坐了下來﹐「小孩子在美國都還好﹖」 「老二今年剛申請上UCLA醫學院﹐老大已經要去當住院醫師了。」 「時間過得真快。」徐大明笑了笑。 「你女兒呢?」唐太太問。 「唉,愈長愈大,愈來愈不聽話。」 「有男朋友嗎?」 「老是交一些不三不四的男孩子,」徐大明抓了抓頭,「想起來還真是傷腦筋。」 「兒孫自有兒孫福。」唐太太說,「你操心這麼多也沒有什麼用。」 徐大明笑了笑。 「妳這次回來,打算待到什麼時候?」他問。 「看唐國泰的情況吧。」唐太太稍停了一下,「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情,特別來和你商量。」 「是。」徐大明前傾上身,「妳有什麼打算?」 「我不知道他能有什麼打算,」唐太太說,「畢竟你現在是他的上司……」 徐大明交握著雙手,考慮了一下。 「妳有什麼希望,說說看,我看看能不能盡力幫忙。」 「我自己當然是希望他退休,接他到美國去。」 「這沒問題,這點我做得到。」 「可是他自己不想走,說他不想去美國當廢人。昨天晚上我們兩個人在病房吵吵鬧鬧的,」唐太太無 奈地笑了笑,拿出手帕來擦拭淚水浸濕的眼角,「都老夫老妻了,還讓人家看笑話……」 「這就比較麻煩一點……」徐大明輕撫著下巴。 「我瞭解,」唐太太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字據,交給徐大明,「你看這樣好不好?」 「這是什麼?」徐大明問。 「這是我逼著他簽字的聲明。聲明他因為健康的因素,即日起除了教接以外,自願辭去所有的職務, 以後也不會再接受任何行政職務。」 徐大明拿著那張聲明,看了一會兒。 「你們兩個人從同學到現在競爭了一輩子,現在勝負已經很明顯了。既然是他自己想留在這裡,當然 不能再給你惹任何麻煩。」唐太太又拿出手帕擦拭眼眶,不自在地笑了笑,「孩子都在美國,硬要他們回 來長期陪他其實也不可能……」 「妳確定他自己想留下來?」 「他還可以教教書,」唐太太點點頭,「拜託你讓他跟學生上上課,講講話,每天到醫院動一動,免 得整天躺在家裡,也不是辦法……」 「在這裡有事做,對他來講,其實也不是壞事……」徐大明附和著。 「我們認識幾十年了,我想了想,也只剩下你可以幫他了。畢竟這是他的希望,我不來求你也不行, 如果你覺得勉強的話,我就把他帶回美國去……」 徐大明把聲明收進襯衫口袋裡。他思考了一下,對著唐太太說: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我會想辦法安排一下,盡力完成他的心願。」 晚上八點半,當電鈴響起來時,邱慶成起身去接對講機,還自言自語地問著: 「這麼晚了,還有誰來?」 他拿起對講機,問明了訪客,回頭對著客廳的客人說: 「是賴主任。」 「那我最好迴避一下。」健輝藥品方總經理皺著眉頭,急急忙忙起身。 邱慶成帶領著方總經理提著手提紙袋走進小敏的房間。小敏正坐在地上玩積木,看見爸爸帶著一個朋 友走進來,顯得有些詫異。 「這是方叔叔。」 「叔叔好。」 「乖。」方總經理笑著看她。 「爸爸等一下還有客人,我請方叔叔陪妳玩一會。」邱慶成說完走出房間,隨手把身後的門帶上。 小敏遠遠地站著,猶豫地看著方總經理,半天,終於問: 「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嗎﹖」 方總經理對著小敏點點頭。他悄悄地打開房門,透過門縫往外窺看。 邱慶成打開大門,門口站著賴成旭夫婦,深深地對他彎腰鞠躬,賴太太笑著說: 「賴成旭和我專程來向邱主任道歉。」 邱慶成默默地把門打開,讓他們進來。他也不招呼客人,自己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 賴成旭夫婦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到了沙發前,不敢坐下來,並排站立在邱慶成面前。 「賴主任,你不是才勸我別得意地忘了自己是誰嗎?」邱慶成諷刺十足地問,「怎麼今天想要來拜訪 我呢?」 「邱主任,」賴太太不自在地笑了笑,「賴成旭從緬甸來,很多我們這裡的規矩不知道,請你原 諒……」 「賴主任,」邱慶成打斷賴太太的話,「你不是說要看看嗎,看我這個代理主任能代理多久……﹖」 「對不起……」賴成旭吞吞吐吐地說。 「今天如果換成是我站在你家客廳,你會不會放過我?」 「這是一點小小的意思,」賴太太緊緊張張地從手提紙袋裡拿出禮盒,放在桌几上,「請邱主任收下 來。」 邱慶成接過禮盒,撕開包裝紙,打開禮盒。他看了一眼,毫不客氣地把禮盒丟到地上,散落出成綑的 千元鈔票,以及在地上滾動的水梨。 「賴主任,你每個月貪污了多少黑心錢?拿這幾個水梨以及小錢,就想打發我?」 「邱主任,求求你放過我們賴成旭。他並不是故意要得罪你,他只是唐教授的走狗,身不由己……」 「對不起……」賴成旭也跟著說。 邱慶成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背著手,轉身過去,不發一言。 「邱主任,求求你,看在大家同事這麼多年的份上,給賴成旭一條生路。」賴太太激動地跪了下來, 「我們的孩子還小,不像唐國泰可以移民美國,我們家沒有他賺錢不行……」 賴成旭看了賴太太一眼,也跟著跪了下來。 邱慶成緩緩地轉身回來,看著跪在地上的賴成旭夫婦,歎了一口氣問: 「你們說,這件事該怎麼辦才好呢?」 看著賴成旭夫婦走遠,邱慶成關上大門,站在門口發了一會兒楞。 「恭喜,恭喜,」身後方總經理從小敏的房間走了出來,「真是邱主任的全面勝利。」 「哪裡,」邱慶成回過神來,轉身看方總經理,「全靠你們那幾張匯款單據的功勞。」 兩人相互凝視了一會,會心地哈哈大笑起來。 「引薦我們董事長給徐大明院長認識的事,就麻煩你了。」總經理表示。 「不敢,不敢,我會盡力而為,」邱慶成客氣地說,「老實說,我到現在還不完全摸得清楚徐大明的 脾胃。」 「你客氣了,誰不知道邱主任現在是徐大明院長面前的大紅人呢﹗」 「我倒不是客氣,有時候想想,當唐國泰的部屬反而比較輕鬆,至少你知道他在想什麼……」 「哈哈……」方總經理笑著說,「以後我們公司的產品還要請邱主任多多照顧。有什麼用得上我方某 地方請不要客氣。」 「別這麼說……」 「那麼,我不打擾了。」方總經理邊說邊往大門移動。 小敏從房間裡面探出頭來,大嚷著: 「爸爸,方叔叔留了一個盒子在我房間,裡面都是鈔票。」 方總經理顯然有些不好意思,忙著解釋: 「小意思。小意思。」 「你真是的……」邱慶成笑著搖搖頭,一副拿他沒辦法似的表情。 「那麼,推薦董事長給徐院長的事,就麻煩你了,」方總經理已經走到門口了,他回過頭來鞠了一個 躬,「我等待你的好消息。」 關欣接任醫院的麻醉部主任那天,公文就貼在開刀房的鞋套間,緊貼著徐大明的院長任命那張還未撕 去的舊公文。 唐國泰穿著綠色手術衫,瘸著腿走去看了看公文,又一跛一跛地走回來坐在沙發上。 走過去的實習學生對他客氣地打招呼: 「唐教授,早。」 唐國泰的反應慢了半拍,一會兒等學生走遠了,才制約式地回答著: 「早。」 他面無表情,高傲地看著鞋套間來來去去的人。等過了一會,關欣走過來,他總算有了一些生氣,興 奮地抓著關欣的手說: 「關主任,恭喜妳,高……昇了。」 「謝謝你,唐教授。」關欣停了下來看著他。 「妳……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當然。」 「妳可……不可……以,幫我脫掉無菌罩袍?」 「唐主任,」關欣有些訝異,「你身上沒有無菌罩袍啊?」 「求……求妳。罩……袍,弄,弄得我……不,舒服。」 「可是唐主任,你的身上……」 「關主任,對不起,」走進鞋套間的魏護理長連忙打斷關欣,「我來幫唐教授脫無菌罩袍……」 「可是……」關欣指著唐國泰。 「沒關係,我來。」護理長熱心地說。 關欣走遠了,回過頭看著魏護理長站在唐國泰身後,熟練地做著解開無菌罩袍繩結的動作。她驚訝地 發現根本沒有任何無菌罩袍。 他們兩個人一搭一唱,唐國泰也配合著動作,默劇似地,緩緩把手臂退出衣袖。 「唐主任,我要調到樓下供應室去當護理長,明天就走了,」魏明珠空出一隻手去擦拭忍不住流出來 的眼淚,「以後你自己要多保重……」 唐國泰空泛地凝視著遠方,無力地揮動著左手說: 「去……吧,去……展,翅……高飛。」 脫掉無菌罩袍後,唐國泰一個人走進邱慶成的手術室,對著正在進行手術的邱慶成說: 「你的,肝臟移,移植病……人,現,現在,在……加護病房,急救,你……還有心,心情,開……」 一聽到病人急救,邱慶成顧不得聽完唐國泰說話,丟下手套,立刻衝出手術室,奔往加護病房去。 沒多久,邱慶成怒氣沖沖地從加護病房衝回來時,破口大罵: 「唐國泰神經病,病人好好的,說什麼正在急救……」 等他走回原來的手術室時,唐國泰早已經不見蹤跡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4-27 16:19:32编辑过] |